就在这进退两难的紧张关头,吴邪惊讶地发现,三叔的目光竟然转向了那个一路沉默几乎没什么存在感的年轻人。
以三叔平日里的脾性,天王老子来了都不见得放在眼里,行事向来独断专行。此刻却好像对这个来历不明的小子格外看重,甚至带着一种不易察觉的……忌讳。这让吴邪心里不由地生出了强烈的好奇。
那位被称作“小哥”的年轻人,似乎根本没在意他们在讨论什么。他那原本像石雕一样木然的表情已经消失了,此刻正微微低着头,一双眼睛锐利如鹰隼,死死盯着船边黑沉沉的水面,聚精会神,像是在搜寻着什么极其细微的东西。
吴邪心里像被猫爪子挠着,很想问问三叔这人到底是什么来头。但眼下这情况实在不合适,他只好偷偷用手肘碰了碰身边的潘子,递过去一个询问的眼神。
潘子微微摇头,表示自己也不清楚。他压低声音,用下巴朝那小哥的方向示意了一下。
“看到他的手没。”
吴邪一愣,他还真没特别注意过那人的手。听潘子这么一说,他才凝神看去。
这一看,果然看出了不同寻常之处。
那人的手指,尤其是中指和食指,比常人要长出整整一截,而且骨节分明,手指的线条流畅有力,即使在矿灯昏暗的光线下,也能感受到那种经过长期严苛训练后形成的独特质感。
吴邪脑子里立刻闪过一个念头。他在爷爷留下的那些零散笔记里,似乎读到过相关的记载。古时候有一种专门吃“倒斗”这碗饭的奇人,被称为“发丘中郎将”。其中的佼佼者,会练就一双被称为“双指探洞”的绝活。那双指不仅稳如磐石,力量奇大,更能敏锐地感知墓穴中极其细微的机关变化,甚至能凭手指的触觉探出隐藏在砖石后的暗格。而要练成这一手功夫,非得从幼年时期就开始,经受常人难以想象的苦练,过程堪称摧残。
难道这个人……
吴棠在一旁,也听到了潘子和哥哥的低语,顺着他们的目光看向那年轻人的手。那异于常人的手指长度,她也有些印象,好像以前听爷爷或者哥哥闲谈时提起过,似乎就叫什么“发丘指”,练起来非常辛苦,但一旦练成,就非常厉害。
原来……他是个这么厉害的人吗。
小姑娘若有所思地望着他清瘦挺拔的侧影。
就在她看着那人出神的时候,只见那年轻人忽然毫无征兆地动了。
他抬起右手,快得如同一道黑色的闪电,两根奇长的手指并拢如剑,悄无声息又精准无比地插入了船边的水中。
那动作实在太快,吴棠只觉眼前一花,他的手已经收了回来。两根手指中间,稳稳夹着一只黑乎乎约莫有成人拇指指甲盖那么大的虫子。那虫子还在拼命扭动挣扎,发出细微的“滋滋”声。
他把虫子随意往船舱中间的甲板上一扔,声音平淡无波。
“不用慌。刚才船身的动静,是这东西搞的鬼。”
吴棠看清那虫子湿漉漉多足蠕动的模样,吓得低低惊呼了一声,下意识就往旁边的吴邪怀里缩去,脸色更白了几分,纤长的睫毛不住地颤抖,显然害怕极了。
吴邪连忙张开手臂护住妹妹。其他人一时间还没完全反应过来是怎么回事。
张起灵倒是明白了。他默不作声地弯腰,用两根手指重新夹起那只还在甲板上扭动的黑虫,拎到远离吴棠的船头位置,然后才淡淡开口。他那清泠泠的嗓音,在这幽闭压抑的空间里,奇异地带着一种能够抚平焦躁的冷静力量。
“好了。”
众人这下才恍然大悟。几个大男人都是粗线条,刚才光顾着紧张水里的巨大黑影和那两个消失的人,压根没往小姑娘怕虫子这方面想。现在被张起灵这么一点,才觉得合情合理。小姑娘家家的,怕个虫子再正常不过了。
三叔朝张起灵点头道了声谢,随即目光落在被吴邪护在怀里吓得小脸煞白的侄女身上,又是心疼又是无奈,最后心头那股因为处境危险而积压的烦躁和火气,到底还是冒了上来。
“早就叫你不要跟来,你偏不听。现在知道怕了。这古墓里头,荒山野岭,虫子多了去了。我看你到时候怎么办。”
这话说得确实有些重了。潘子他们几个在旁边听着,都觉得不太妥当。虽然下墓带个小姑娘确实诸多不便,但这一路走来,这小丫头一直安安静静,不吵不闹,也没抱怨过什么,对他们这些粗人也客客气气的,生得漂亮,性子也好。其实潘子他们心里,对这个三爷家娇滴滴的小侄女,印象还挺不错的。
小姑娘嘛,怕虫子怕黑,都是常事。潘子觉得三爷这火发得有点没道理,可能也是因为眼下处境凶险,心里着急,迁怒了吧。
三叔这话一出口,吴邪心里就暗叫不好。果然,怀里的妹妹身体轻轻一颤,随即传来极力压抑的细碎的抽噎声,小小的肩膀一耸一耸的。他心里明白,棠棠从小被家里长辈捧在手心宠着,哪里听过这种重话。三叔拿平时训斥他那套来对棠棠,肯定不行。
幽深的洞穴里一片死寂,只有潺潺的水声。小姑娘极力压抑却还是泄露出来的细微哭声,在这种环境下显得格外清晰。几个人面面相觑,都不知道该怎么劝才好。哄孩子实在不是他们擅长的事情。
吴三省的脸色也有些不自在,但他刚才话已出口,现在气还没全消,一时也拉不下脸来主动说软话。
吴邪低下头,想看看妹妹的情况。可小姑娘把脸深深埋在他胸口,根本不肯抬头,显然也觉得当众哭出来很丢脸,但又控制不住心里的委屈和害怕。
吴邪只好放柔了声音,像小时候一样,轻轻拍着她的背,一句一句低声哄着。他早就习惯了在妹妹面前“做小伏低”,丝毫不觉得有什么。
这时潘子也看不下去了,清了清嗓子,开口劝道。
“三爷。棠棠姑娘年纪小,又是头一回见识这种场面。害怕也是难免的。您消消气。”
三叔面子上也有些挂不住,见潘子给了台阶,正好顺势下来。他干咳了两声,语气放软了不少。
“棠棠……那个……三叔我刚才话说重了。我这不是……担心你吗。这里头危险。你……你别哭了。原谅三叔这一回。”
吴邪在家里早就看惯了叔叔们变着花样宠妹妹的场面,对三叔这前倨后恭的态度丝毫不觉得奇怪。但吴三省手下那两个伙计可没见过这场面,心里不免暗暗咋舌。叱咤长沙说一不二的吴三爷,竟然也会有这样放软身段小心翼翼哄人的时候。看来这位小侄女在吴家的地位,比他们想象中还要高得多。
好在三叔也正儿八经地道了歉。小姑娘似乎也觉得再哭下去就太丢脸了,抽噎声渐渐停了下来。
她从吴邪怀里小心翼翼地探出头时,眼睛和鼻尖都红通通的,像只受了委屈的小兔子。因为哭过,眼眶里还氤氲着一层薄薄的水汽,长睫湿漉漉地黏在一起,眉头微微蹙着,流露出一种不自知的楚楚动人的可怜劲儿。
几个大男人看得心都软了半截,笨嘴拙舌地围过来,想方设法说些逗趣的话,想让她开心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