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声音经过曲折洞穴的层层回荡和放大,变得飘忽不定,空灵又诡异,仿佛有许多人在极远的地方低声絮语,又像是风吹过狭窄石缝的呜咽,给人一种难以言喻的古怪感觉。
吴邪努力竖起耳朵,试图分辨那声音到底在“说”什么。可那些音节模糊破碎,时而觉得似乎能听懂一两个词,时而又觉得完全是毫无意义的噪音,越听越觉得心里发毛。
听了一会儿,实在听不出个所以然。吴邪忍不住回头,想问那船工这洞里是不是经常会有这种怪声。
可他连着问了两声,身后却一片寂静,没有任何回应。
吴邪心里咯噔一下,猛地回头看去。
船头上空空如也。
哪里还有那个撑船的中年船工的影子。他就这么悄无声息地,在他们所有人的眼皮子底下,消失不见了。
“潘子。那两个人。到哪儿去了。”
三叔也发现了异常,急声问道。
“不知道啊。没听见跳水的声音。”
潘子的声音里也带上了明显的慌乱。
“刚才……光顾着听那怪声了,好像……好像一下子就走神了。等回过神,人就不见了。”
吴棠听着他们的对话,心里却在飞快地思索。刚才那阵空灵的怪声,她也听到了。但她并没有像其他人那样,出现明显的恍惚或者“走神”的感觉。想来应该是之前吃下去的“破幻糖”起了作用,帮她抵御了那种声音的迷惑。
可是……哥哥好像也中招了。奇怪,他不是也吃了糖吗。
她正想着,听到三叔他们还在惊疑不定地讨论那两个消失的人,便小声开口,把自己听到的说了出来。
“我刚刚……好像也听到了奇怪的声音。不过……听起来不像是说话。有点像……好多小石头,从很高的地方掉下来,落在水里或者石头上的声音。”
众人都是一愣,目光齐刷刷地看向她。
三叔看着侄女那张在矿灯映照下显得格外莹白精致的小脸,神色不由缓和了些,温声问道。
“石头掉下来。棠棠,你还听到别的什么声音没有。”
漂亮的小姑娘仔细回想了一下,然后轻轻摇了摇头。她涉世未深,心思单纯,对这些弯弯绕绕故弄玄虚的事情并不敏感。如果是经验丰富的三叔听到她描述的声音,可能立刻就能联想到什么。但她确实只听出了那种类似碎石滚落的声响,别的就分辨不出了。
几个男人围在一起,低声讨论了一会儿。话题不知怎的,又绕回了之前关于“尸气”和“吃死人肉”的争论上。
“这下糟了。我们身上没有那种尸气。不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事情。”
三叔懊恼地拍了一下自己的大腿。
“潘子。你当年在越南那边待过,打过仗。你有没有……吃过那种东西。”
“三爷。您这玩笑开大了。”
潘子连忙摆手。
“我当兵那会儿,那边仗都快打完了,我们主要是驻防,连枪都没正经开过几回。哪有机会碰那种玩意儿。”
他忽然想起什么,手指向缩在一边的阿奎。
“对了。胖奎。你不是老吹牛,说你家里祖上早年是开黑店卖人肉包子的吗。你小时候肯定没少吃吧。”
“放你娘的屁。”
阿奎一听就急了,脸都涨红了。
“那都是我喝多了胡吹乱盖的。再说了,就算真有卖那玩意儿的,也是卖给不知情的客人,你见哪个开黑店的老板自己天天捧着人肉包子当饭吃的。”
吴邪看他们俩又要吵起来,连忙做了个打住的手势。
“行了行了。你们三个加起来都快一百五十岁的人了。为了这种不着调的事情吵吵,丢不丢人。”
他话刚说完。
身下的水泥船突然毫无征兆地,剧烈地抖动了一下。那感觉,不像是撞到了水下的暗石,倒像是被什么体型庞大的东西,从水底轻轻擦碰或者顶了一下。
潘子反应最快,立刻抄起放在脚边的矿灯,拧到最亮,光束猛地扫向船边漆黑的水面。
灯光刺入幽深的水中,勉强照亮了一小片区域。
就在灯光边缘晃过的那一瞬间,他们所有人,都清清楚楚地看到——
一个巨大得难以想象的模糊的黑影,紧贴着船底,以一种无声无息但又迅捷无比的速度,悄然滑了过去。那黑影的轮廓极其庞大,甚至无法判断具体是什么形状,只觉得一股冰冷的令人窒息的压迫感,随着那黑影的掠过,瞬间弥漫了整个船舱。
阿奎吓得整张脸血色尽失,嘴唇哆嗦着,手指颤抖地指着刚才黑影消失的水面,下巴“咯咯”地响了好几下,却一个完整的字都吐不出来。
三叔怕他惊吓过度直接背过气去,抬手就狠狠给了他一巴掌,低声骂道。
“没出息的东西。咯哒什么。你看看人家两个年纪轻轻的都没慌,你他娘的跟着我干了这么多年,胆子都喂狗了。”
阿奎这才找回一点声音,带着哭腔,心有余悸地看着漆黑的水面。
“我的娘哎……三爷。那东西……也忒大了。咱几个捆一块,恐怕还不够它塞牙缝的。”
他本来是坐在船舷边上的,这会儿连滚带爬地挪到了船中间,紧紧挨着其他人的行李,好像生怕水里会突然蹿出什么东西,一口把他叼走。
“我呸。”
三叔狠狠瞪了他一眼。
“咱们要家伙有家伙,要人有人。我吴老三在这行里摸爬滚打这么多年,什么邪门玩意儿没见过。你再在这里扰乱军心,胡说八道,看我怎么收拾你。”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吓得面无人色的阿奎,又看了看虽然脸色发白但依旧安安静静坐在原处没有失态尖叫的吴棠,故意提高了声音。
“不说别的。就看你这么大块头,胆子还不如人家一个小姑娘。说出去,可别说是我吴老三手底下的伙计。我丢不起这人。”
他这么一说,众人的目光不由都落在了吴棠身上。
只见那生得十分美貌的少女,虽然小脸也吓得苍白,嘴唇抿得紧紧的,一双乌黑的眼睛里盛满了显而易见的恐惧,但她确实一直乖乖地坐在自己的位置上,没有惊慌失措地乱动,更没有像阿奎那样吓得语无伦次。
两相对比之下,阿奎那张吓得魂飞魄散的脸,就显得更加滑稽和狼狈了。
一时间,大家看向阿奎的眼神,都带上了几分难以言喻的古怪。
阿奎自己也觉得脸上挂不住,讪讪地低下头,不敢再吭声了。
张起灵的目光,也淡淡地扫过少女苍白却依旧努力维持镇定的侧脸。那双总是古井无波的黑眸深处,似乎有极其微小的涟漪,轻轻荡开了一下。
对于潘子来说,与其说是恐惧,不如说是一种强烈的震撼。在这么狭窄压抑的水道里,水下竟然潜行着如此巨大的不明生物,这件事本身带来的冲击,已经暂时压过了对未知的害怕。
潘子定了定神,警惕地看了看四周漆黑一片仿佛能吞噬一切的洞穴,低声对三叔说。
“三爷。这洞里邪门得很。我看咱们心里都没底。要不……有什么事,等出去了再说。先想办法离开这个鬼地方。”
阿奎立刻点头如捣蒜,表示一万个同意。
其实吴邪心里也巴不得立刻调头出去。但他到底是三叔的亲侄子,在这种时候,无论如何也得等三叔先拿主意,他不好抢先表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