贴贴

沂蒙山这一带，有一处挺出名的旅游景点，叫地下大峡谷。吴棠以前在旅游杂志上看到过照片，那入口的模样和眼前这个黑黢黢的洞口倒有几分相似。

　　她原本以为，这里面也会像那些喀斯特溶洞一样，洞顶上垂下千奇百怪的钟乳石，地面上耸立着石笋，在灯光照射下五彩斑斓。可是船一驶进去，拐过最初那个弯道，她就知道自己想错了。

　　刚进洞的那一小段，还能借着身后洞口透进来的天光，勉强看清周遭。但等船身随着水流轻轻一拐，绕过一处突出的岩壁，所有的光线瞬间被吞没，眼前骤然陷入一片伸手不见五指的漆黑。

　　潘子反应很快，立刻打开了带来的强力矿灯。一道明亮的光束刺破黑暗，朝前方笔直地照去。

　　灯光所及之处，只见四周的洞壁呈现出一种光滑湿润的质感，表面泛着一层幽暗的很不自然的绿色，像是长满了厚厚的水苔，又像是某种霉菌在潮湿环境下疯狂滋生的痕迹，看得人心里发毛。

　　那个叫阿奎的大汉抬头看了看几乎贴着船顶的洞壁，又借着灯光仔细看了看洞壁的轮廓和质地，忽然倒吸了一口凉气，声音都带上了颤音。

　　“三爷。这洞……好像有点不对劲。看这形状，这挖凿的痕迹……怎么看着像是……盗洞啊。”

　　三叔闻言，立刻伸手在湿漉漉的洞壁上用力抹了一把，凑到矿灯下仔细看了看手指上沾的泥垢，又抬头打量洞顶的弧度，脸上的疑惑逐渐变成了凝重。

　　“他奶奶的。还真是个盗洞。看这手法，洞顶呈弧形，是古时候土夫子常用的古圆技法，年头肯定不短了。”

　　那撑船的船工一直猫着腰，单膝跪在狭窄的船头，一手稳稳地撑着竹篙，控制着船只在狭窄的水道中缓缓前行。听到他们的对话，他头也不回地插了一句，声音在空旷的洞里带着嗡嗡的回响。

　　“哦。这位老板有点眼力。说对了。俺们现在过的这座山，老辈人都叫它五坟岭。早先传下来的说法，说这整座山啊，压根就不是山，是一座老早老早以前的巨墓。这附近像这样的水洞，大大小小还有不少咧。”

　　“哦。听这话，老哥你也是个懂行的。”

　　三叔从口袋里摸出烟盒，抽出一支烟，客气地朝船工递过去。

　　船工摆摆手，没接。

　　“啥懂行不懂行的。俺也就是个撑船的。听得多了，耳朵里灌进去些闲话，能学舌说上两句罢了。就知道这么点皮毛。可千万别说俺是行家。”

　　吴棠听着他们一来一往地说着话，表面上看不出什么异常。但她注意到，三叔手下那个叫潘子的伙计，还有阿奎，虽然脸上也陪着笑，可他们按在腰间刀柄上的手一直没松开过，眼睛像鹰一样，警惕地扫视着黑暗中的每一个角落。

　　她大概明白了，情况可能不太妙。

　　小姑娘心里害怕，牢牢记住船工进洞前的嘱咐，不敢往黑漆漆的水里看，也不太敢看大人们紧张的脸色。她垂下眼睛，目光落在自己的手腕上，无意识地开始把玩戴在那里的一个紫玉镯子。

　　这镯子颜色深紫，质地温润。这次出门，她本来没打算戴着，怕磕了碰了。可奇怪的是，这镯子戴上手腕之后，就像生了根似的，紧紧贴在皮肤上，怎么摘都摘不下来。试着用力掰过，那玉质又异常坚硬，轻易摔不坏。她没办法，只好戴着来了。

　　而且，不知道是不是心理作用，她心里隐隐约约有种很奇怪的感觉。带着这个镯子，或许……会给她带来某种意想不到的帮助或者转机。

　　不过这种感觉只是一闪而过，很快就被周围的紧张气氛冲散了。她摇摇头，觉得自己肯定是太紧张了，开始胡思乱想。

　　正想着，她忽然感觉到自己靠着的那个人，身体似乎微微紧绷了一下。

　　是出什么事了吗。

　　她心里一紧，下意识地转头看去，嘴里小声问道。

　　“哥哥。怎么……”

　　话说到一半，她愣住了。

　　因为借着潘子手里矿灯散射过来的微弱余光，她看清了身边人的侧脸。

　　那不是哥哥吴邪。

　　是那个一路沉默寡言几乎没说过话的年轻人，张起灵。

　　她眨了眨眼，脑子有一瞬间的空白。随即才猛然想起来，刚进洞的时候，因为光线骤暗带来的恐惧，她下意识地往旁边温暖的人影靠了靠，挨得很近。她一直以为旁边坐的是哥哥，所以靠得心安理得，甚至因为害怕，还往那边缩了缩。

　　原来……一直是他吗。

　　少女雪白的脸颊，在昏暗的光线下，突兀地浮起一层显而易见的薄红。那红色从耳根蔓延开，像宣纸上滴落的胭脂，迅速晕染了整张小脸。即使在这样昏暗的环境里，也清晰可见。

　　更不用说张起灵的视力似乎极好。

　　他察觉到她的目光和异样，微微侧过头，淡然的视线落在她陡然涨红的脸上，眼神里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探寻意味。

　　可小姑娘却像受惊的兔子一样，飞快地低下了头，只留给他一个毛茸茸的发顶和红透的耳尖。

　　张起灵静静地看了她一秒，然后不动声色地收回了目光，重新望向幽暗的前方水道。

　　这边吴棠只觉得脸上烧得厉害，心跳也快得不正常。她懊恼地咬了咬嘴唇，脑子飞快地转着，又悄悄转头去看另一边。

　　这次，她看到了哥哥吴邪的侧影。他正紧握着背包带子，神情专注而警惕地听着三叔和那船工的对话，显然没注意到妹妹这边小小的窘迫。

　　吴棠这才恍然大悟。

　　是方位。

　　就像哥哥原本坐在她左边，那个年轻人坐在她右边一样。船在进洞的时候，因为水道转向，船身本身调整了方向。人虽然还坐在原来的位置上，但相对于外界的方向却变了。她刚才下意识靠向的“旁边”，其实已经不是哥哥那边了。

　　她居然一直没发现，还挨着人家那么近。

　　那人……怎么也不提醒她一下。

　　她脸上刚褪下去一点的温度，又有回升的趋势。

　　不过幸好，似乎没人注意到她这边短暂的混乱和脸红。连吴邪也因为精神高度集中，没听到她刚才那半句含糊的呼唤。

　　三叔点上了烟，借着打火机微弱的光亮，继续向船工打听这洞里的事情。

　　船工一边撑着篙，一边回答，说他其实也不清楚这洞里具体是怎么回事。那些规矩，比如不能大声说话不能看水里不能说山神爷坏话，都是祖祖辈辈传下来的。只要照着做，几代人都没出过事，所以也从没人敢去破戒试试。至于这些规矩背后的原因到底是真是假，他也说不明白。

　　正说着话，一直安静得像尊石像的张起灵忽然抬起一只手，做了个噤声的动作，同时压低声音，短促地说道。

　　“别出声。听。”

　　他这突如其来的举动，把众人都吓了一跳。船舱里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侧耳倾听。

　　果然，从洞穴更深更幽暗的远处，传来一阵极其细微的窸窸窣窣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