果然，不过片刻功夫，一只灰扑扑的平板水泥船，从山壁拐角后面慢悠悠地驶了出来。船后面还拖着个更简陋的小木筏子。船头站着个看起来像是本地山民的中年汉子，皮肤黝黑，穿着洗得发白的旧褂子，相貌普通得扔进人堆里就找不着。

　　吴邪仔细打量了他几眼，外表确实看不出什么特别。但不知是不是心理作用，一想到三叔刚才提到的那些关于湘西关于吃死人肉的邪门传闻，他就觉得这人身上透着一股说不出的阴森感，眼神里似乎也藏着那么一丝不易察觉的狡黠。

　　那船工朝他们这边吆喝了一声，声音粗哑。他把船缓缓靠到他们站立的岩石边缘。赶车的老汉拍了拍身边老牛的脖子，然后转身招呼他们上船。

　　几个人七手八脚地把行李搬进船舱，又把那辆牛车和那头老牛牵到船后拖着的小木筏上固定好。然后大家都上了船，在狭窄的船舱里各自找地方坐下。

　　吴棠的左边坐着吴邪，右边挨着那个沉默寡言的年轻人张起灵。三叔潘子和阿奎也都在附近坐下，无形中将她护在了中间。

　　三叔走过去，和那船工商量好了价钱，然后挥挥手，示意可以开船了。

　　那船工撑船的手法很熟练，长长的竹篙在岸边的岩石上一点，水泥船便轻巧地荡了出去，顺着碧绿的山溪缓缓漂流。

　　船行到溪流中央，绕过一座林木葱茏的小山包，忽然一阵带着凉意的山风迎面吹来。眼前视野豁然开朗，溪面似乎也宽阔了些。

　　距离那个传说中的山洞还有一段水路。这一段的山景确实极好。两侧的山峰陡峭险峻，层峦叠嶂，各种不知名的树木从石缝中顽强地生长出来，绿意盎然。清澈的溪水倒映着蓝天白云和青山的影子，水波荡漾间，美得像一幅流动的画卷。

　　吴邪一边欣赏着这难得一见的山野风光，一边从背包里掏出数码相机，对着四周“咔嚓咔嚓”拍了不少照片，打算留作纪念。

　　吴棠心里惦记着刚买的系统道具“破幻糖”。看这情形，应该快要进入那个山洞了。不如趁现在先吃下去。

　　她把手伸进口袋，摸到了那个小小的方方正正的糖块。拿出来一看，外包装伪装得很好，看起来就像普通便利店卖的软糖，花花绿绿的。她撕开包装纸，将里面那颗奶白色的糖丸放进嘴里。

　　味道很普通，就是一股淡淡的奶糖味，说不上好吃，也说不上难吃，平平无奇。

　　小姑娘想了想，又掏出一颗，剥开糖纸，递到旁边的吴邪嘴边。

　　“哥哥。你也尝尝。很好吃的。”

　　吴邪一个大男人，平时对这些小姑娘喜欢的甜食没什么兴趣。如果是平常，妹妹递过来，他多半会笑着揉揉她的头，说“哥哥不吃，你吃吧”。但这次，吴棠可不答应。这可不是普通的糖。

　　见哥哥摇头，她索性往前凑了凑，亲手把糖喂到他唇边。纤长浓密的睫毛随着她的动作微微颤动，在白皙的脸颊上投下浅浅的阴影。她仰着小脸，声音又娇又软，带着点央求的意味。

　　“尝尝嘛。真的很好吃的。”

　　吴邪看着她这副撒娇的模样，心一下就软了，拒绝的话怎么也说不出口。他无奈地张开嘴，含住了那颗糖。

　　甜腻的奶味在舌尖化开，确实不是他喜欢的味道。但看着妹妹那双充满期待亮晶晶望着自己的眼睛，他也只能点点头，含糊地应了一声。

　　“嗯。好吃。”

　　坐在对面的三叔吴三省看到这一幕，不由得哈哈大笑起来，语气里满是调侃。

　　“你这丫头。从小就这样。就喜欢把你哥当娃娃摆弄。”

　　“哪有。”

　　吴棠不满地撅起嘴，小脸因为被说中而微微泛红，神情娇俏又生动。她这副可爱的样子，惹得船上的几个男人都笑了起来，连一直紧绷的气氛似乎都轻松了些。

　　张起灵也朝少女这边看了一眼。此刻日头正好，明亮却不刺眼的阳光温柔地笼罩着她，将她莹润的脸庞映照得几乎透明，脸颊上那片因为羞赧而浮起的红晕，像是上好的胭脂，晕染开动人的色泽。

　　她和她哥哥，长得似乎并不十分相像。张起灵的脑海里，忽然闪过这样一个无关紧要的念头。

　　船工将船撑得平稳，小船顺着蜿蜒的溪流，在山谷中静静漂流。这谷底的深溪随着山脉的走向，曲折回环，柳暗花明。每当他们以为已经到了溪流的尽头，前面只剩下陡峭的山壁时，那船工总能娴熟地将船头一转，前方又是一片新的开阔水域，风景变幻。

　　他们在这迷宫般复杂的河道里穿行了相当长一段时间。直到吴邪抽完了身上的第三根烟，那船工才忽然用竹篙顶住岸边一块突出的岩石，将船稳稳停住。

　　他转过身，面对着船舱里的众人，黝黑的脸上没什么表情，声音平板地提醒道。

　　“几位客人。再往前，就要过水洞了。”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每一个人。

　　“进洞之后，有几条规矩。请千万记住。第一，说话声音放轻，最好别出声。第二，眼睛不要往水里看。第三，也是最重要的，绝对绝对不能说山神爷的任何坏话，心里想都不要想。”

　　船上的人互相交换了一下眼神，谁也不知道该如何回应，更拿不准这人说的是真是假。

　　潘子用杭州方言，低声问三叔。

　　“三爷。咱们听他的吗。”

　　三叔皱着眉头，沉吟了片刻，也用杭州话小声回答。

　　“现在摸不清这俩人的底细。但看这水路的情况，九曲十八弯，比我来之前预想的还要复杂险恶。咱们暂且听他一次，走一步看一步。不过，家伙都准备好，别离手。”

　　几个人心领神会，默默点了点头。

　　关于这深山老林里谋财害命的勾当，吴邪一路过来，也从几个当地人口中听到过一些零碎的传闻。说是早年间，有些不法之徒专门把外来的客商或者旅人骗到这种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荒僻地方，劫掠财物之后，为了不留后患，往往就地灭口，尸体往山涧里一扔或者挖个坑一埋，神不知鬼不觉。不过那都是解放前的老黄历了，现在法治社会，不知道还有没有这种亡命之徒。

　　潘子是部队侦察兵出身，心理素质过硬，此刻脸上看不出什么慌乱，但一只手已经不动声色地按在了腰后的刀柄上。他朝吴邪使了个眼色。

　　吴邪会意，也暗暗抓紧了自己放在腿上的背包带子。万一真发生什么变故，至少东西不能掉进水里。

　　吴棠见大家都明显提高了警惕，气氛重新变得紧张，不由得抿紧了嘴唇。因为她是女孩子，行李都由几个男人分担了，她身上只背了个装随身物品的小挎包。此刻看着哥哥和潘子他们如临大敌的样子，她心里也有些发慌，下意识地往吴邪身边又靠了靠，几乎要挨着他的胳膊。

　　水泥船又转过一个几乎是一百八十度的急弯，船头擦着岸边一处陡峭的崖壁划过。

　　那个传说中的山洞，终于毫无遮掩地出现在他们面前。

　　刚才大家在讨论的时候，想象中那应该是一个类似溶洞的比较宽阔的洞口。然而此刻亲眼所见，所有人的心都往下一沉，暗叫一声不好。

　　这洞口……简直不能称之为“山洞”。

　　说是个“窟窿”或许更贴切。

　　宽度仅仅比他们乘坐的这条水泥船宽出大约十公分，两边几乎就要擦着船帮。最要命的是它的高度，低矮得令人窒息。人坐在船舱里都进不去，必须把身子伏得很低，几乎是趴着，才能勉强通过。

　　老话常说，大耗子都不钻太窄的洞。这么点逼仄的空间，万一里面真有人设下埋伏，或者那船工和赶车老汉起了歹心，他们在船上根本连转身都困难，更别说施展手脚反抗了。

　　潘子盯着那黑黢黢仿佛巨兽咽喉般的矮洞，忍不住低声骂了一句。

　　“他娘的。这洞……也忒寒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