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棠本来心里还有些委屈和赌气,不想理人。可看着他们几个平时看着挺凶悍的大男人,此刻绞尽脑汁表情滑稽地说着并不好笑的笑话,到底还是没忍住,嘴角刚弯起一点弧度,又立刻抿住,扭过头去,只把后脑勺对着他们,但肩膀却几不可察地轻轻耸动了一下。
她心里其实还是有些恼,打定主意暂时不跟他们说话,只安静地挨着哥哥。
吴邪一边轻轻抚摸着妹妹柔软的发顶,一边看向那个重新恢复沉默状态的张起灵,问道。
“刚才那个……看外形像是水里的龙虱。难道说,之前看到的那一大团黑影,其实是大群的这种虫子一起游过去造成的。”
张起灵看了一眼仍靠在吴邪怀里侧着脸不理人的少女,目光在她微红的耳尖上停留了一瞬,随即移开。
“是。”
虽然这个答案听起来还是有点匪夷所思,但总比水里藏着什么未知巨兽要好接受得多。几个人不约而同地松了口气。
阿奎大概是觉得刚才自己吓成那样太丢脸,为了挽回点面子,抬脚就狠狠朝船头那只被张起灵扔下的黑虫踩去。
“他娘的。原来是这么个玩意儿。吓死老子了。”
只听“噗嗤”一声轻微的爆裂声,那虫子被他踩得稀烂,甲板上留下一小滩污渍。
但是吴邪转念一想,又觉得不对。龙虱这种东西,虽然喜欢群居,但也不至于密密麻麻到能形成那么庞大骇人的黑影啊。而且,这只虫子的个头,似乎也大得有点离谱了。
他再次转头去看张起灵,发现对方也微微皱着眉头,目光落在漆黑的水面上,似乎在思索着什么,眼神里同样带着一丝疑惑。
三叔蹲下身,用匕首尖从那滩污渍里挑起一小截还没被完全踩碎的虫足,放到鼻子下面仔细闻了闻。随即,他的脸色猛地一变,声音里带上了骇然。
“不对。这不是龙虱。”
他抬起头,目光扫过众人。
“这是尸蹩。”
“尸蹩”两个字一出口,所有人都觉得心头一沉。光听这名字,就透着浓浓的不祥。
“这种虫子,专门啃食腐烂的尸体。有大量死尸堆积的地方,就特别多。吃得好,长得就大。看这只的个头……上游肯定有一片不小的积尸地。而且堆积的尸骸数量,恐怕相当可观。”
三叔说着,脸色凝重地望向洞穴深处那无尽的黑暗。
“那……这东西咬活人吗。”
阿奎声音发颤,怯生生地问。
“如果是正常大小的那种,一般不主动攻击活物。但是你看这只的个头……”
三叔用匕首尖拨弄着那截虫足,眉头紧锁。
“它咬不咬人,我还真不敢打包票。”
他看着那已经稀烂的虫子残骸,又纳闷地补充道。
“这东西习性懒,通常只待在固定有死尸的地方,很少会这样大规模地迁移活动。怎么会突然聚集成这么大一群,朝着一个方向游动呢。”
一直沉默的张起灵,忽然把头转向洞穴更深更幽暗的深处。他的侧耳倾听,似乎在捕捉着什么极其细微的动静。
“也许。和刚才我们听到的那种奇怪声音有关。”
他缓缓说道。
“你们听清楚了没有。那声音,到底是什么。”
阿奎连忙摇头,脸上还是余悸未消。
“我……我怎么听都听不明白。不去仔细琢磨,感觉像是很多人在很远的地方低声说话。可一旦仔细去听,又完全听不懂说的是什么……”
张起灵点了点头,肯定了阿奎的感觉。
“就像是……有很多东西,躲在暗处,对着我们窃窃私语。”
他顿了顿,声音依旧平淡,却让所有人脊背发凉。
“也许,真的有什么东西,就在这附近,一直看着我们。”
“哎呦我的小祖宗。您可别吓唬我了。”
阿奎吓得差点跳起来,脸都白了。
“我块头大,天不怕地不怕,就怕这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玩意儿。要是一伙马贼,我大奎抄起家伙就上。可这……连是啥都不知道,您看我这两条腿,现在都软得跟面条似的了。”
吴邪心里也笼罩着一层强烈的不安。一种难以言喻的极其不舒服的预感,在他心里盘旋不去。不知道是这压抑诡异的洞穴环境带来的心理作用,还是某种直觉在预警。
他定了定神,开口说道。
“先别管那是什么了。眼下最重要的是赶紧离开这个鬼地方。我们是逆流进来的,现在顺流往回退,速度肯定比来时快。我们进洞到现在,满打满算也就十来分钟。退出去,应该问题不大。”
“对对对。小三爷说得有道理。”
阿奎赶紧附和,像抓住了救命稻草。
“三爷,您发句话。大不了咱们出去以后,改走山路翻过去。东西我全扛了,我力气大。耽误个一两天工夫,总能补回来。咱们把盗洞打快一点就是了。”
三叔却没有立刻表态,目光再次投向张起灵。
“小哥。你怎么看。”
张起灵语气平淡,说出的话却让所有人心里一凉。
“现在想退出去。恐怕已经晚了。”
他微微抬眼,望向他们来时的方向,那幽深的洞口早已消失在拐弯处。
“那两个人既然敢放我们进来,又在我们眼皮子底下消失。必然有十足的把握,让我们……出不去。”
“不出去。难道在这里等到饿死。”
潘子忍不住反问,语气有些冲。
张起灵看了他一眼,没有回答,径直把头转向另一边,闭上了眼睛,竟是一副闭目养神不愿再多说的姿态。
潘子吃了个不软不硬的钉子,有些尴尬,只好转头对三叔说。
“三爷,我看这样。继续往前肯定是不能了。您看阿奎吓成这样,再往前非出事不可。咱们就往后退,进来的水路就这一条,直来直去,没岔道。说不定真能退出去。万一真遇上什么机关阵法,咱们再想办法破解。”
“也只能这样试试了。”
三叔点了点头,对潘子吩咐道。
“前后都打起矿灯,照亮点。你把那几杆猎枪都检查好,子弹上膛。我和阿奎负责撑篙控制方向。潘子,你和大侄子盯紧后面。棠棠……”
他顿了顿,看向还依偎在吴邪怀里的小姑娘。
“大侄子,你看好你妹妹。”
最后,他看向已经重新睁开眼睛但依旧沉默的张起灵。
“小哥。劳烦你帮我们指指路,看看前后有没有什么异常。”
几个人各自点头应下。潘子立刻又拿出一盏备用的矿灯,拧亮之后,转身朝他们身后拖着的第二只船——也就是载着牛和装备的那只木筏照去。
强烈的灯光骤然打在牛身上,那头一直安静的老牛被光刺到眼睛,不安地低低“哞”了一声,蹄子在狭窄的木筏上挪动了一下。
潘子低声骂了一句。
“三爷。得把这牛先弄到水里去。不然它在后面木筏上占着地方,咱们的篙根本没办法往后撑。”
因为刚才大家的注意力都放在前面和两侧,矿灯也主要照向前方水路,几乎完全忘记了后面还拖着这么个“累赘”。现在灯光一照,看清后面的情形,所有人的心都沉了下去。
这个盗洞的高度极其低矮,人在船上都得弯腰低头。后面木筏上的那头牛,根本连站都站不起来,只能跪卧着。别说把它赶到水里去,就算能赶,以牛那庞大的体型,加上木筏上堆积的装备,吃水已经很深了。如果他们这几个人再全部挤到后面去试图撑篙调头,不仅篙子可能因为空间不够而施展不开,整个船队甚至有可能因为重心失衡而直接倾覆。
现在看来,后面拖着的那只载牛的木筏,就像一个巨大的塞子,严严实实地把他们堵在了这条狭窄的水道里,进退两难。
吴棠看着大人们瞬间变得无比难看的脸色,也意识到情况可能比刚才想象的还要糟糕。她不再趴着,悄悄坐直了身体,紧张地注视着他们。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死寂中。
那种奇怪的声音,再一次,毫无征兆地从洞穴更深处传了过来。
而且这一次,声音明显比之前近了许多。不再是遥远模糊的窃窃私语,而是变得清晰密集,仿佛有无数细小的无法名状的东西,就躲在前面不远处的黑暗里,对着他们交头接耳,发出令人极端不适的窸窸窣窣的碎响。
所有人瞬间屏住了呼吸,矿灯的光柱在黑暗中微微颤抖。气氛凝固到了极点,诡异得让人头皮发麻。
吴棠也听到了。那声音确实让人很不舒服,心里毛毛的。不过好在,之前吃下的“破幻糖”似乎还在起作用,她的心神并没有被这声音迷惑或者控制,只是本能地感到害怕。
果然……自己最怕的,可能还是虫子吧。她心里胡乱想着。
突然。
一直静立船头的张起灵毫无预兆地动了。
他猛地转过身,在所有人还没反应过来之前,飞起一脚,干净利落地将站在船边正紧张盯着水面的吴邪,直接踹进了旁边的水里。
“噗通”一声,水花四溅。
紧接着,不等其他人惊呼出声,张起灵动作快如鬼魅,几乎是同时,伸手一推一拽,将离他最近的潘子和阿奎也相继推下了水。
三叔反应最快,见状虽然不明所以,但也知道张起灵此举必有深意,低喝一声“下水”,自己率先翻身跃入水中。
转眼之间,原本略显拥挤的船舱里,就只剩下张起灵和还没搞清楚状况完全懵住了的吴棠。
张起灵迅速转头看向她。
只见那小姑娘呆呆地坐在原地,睁着一双湿漉漉的笼着一层迷茫水雾的大眼睛,怯生生地望着他。眼神虽然带着惊慌,但神智看起来十分清醒,并没有被那越来越近的诡异声音影响而陷入恍惚。
张起灵漆黑的眸子里,极快地掠过一丝讶异。
竟然能完全免疫这惑人心神的声音……
但现在不是探究这个的时候。
他朝她看了一眼,那眼神似乎在示意什么,又似乎什么情绪都没有。
然后他不再犹豫,身形一纵,如同一条灵活的鱼,悄无声息地滑入了漆黑冰凉的溪水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