银蝶传来是裴茗的声--“小笨蛋,你有没有听到什么奇怪的声音?”
半月闷闷地道:“我不是笨蛋……听到了。这声音好奇怪,我觉得,应该不是花将军他们回来了。”
当然不是!因为,那分明是宣姬断腿在地上跳跃的“咚、咚”之声!
没咚几下,便听那边两人都沉默了,取而代之的, 是一个女人“嘻嘻、呵呵、哈哈哈哈……”的狂笑之声。
是终于见到裴茗、狂喜痛恨交加的宣姬在笑。
谢怜道:“银蝶不是把她往反方向引了吗?”
花城则道:“她比想象的要聪明。”
我道:“她再疯起码也是个女将军吧。”
我们带了几名逃出生天的俘虏赶往城镇中心的乌庸神殿。裴茗惊了好一会儿,才道:“你是……”
宣姬发出森森冷笑。谁知,顿了片刻,裴茗却道:“你是谁?”
“……”
宣姬恨得声音发尖发颤:“你……你是在故意气我么?你居然问我是谁?!”
谢怜抹去额头一滴冷汗,道:“不是吧裴将军……他到底是故意的还是真认不出来了?”
花城道:“恐怕是后者。”毕竟,如果传说属实,那裴茗这几百年来交好过的美女少说也上千了,怎么会每个都记得住?何况还是大几百年前的老相好。而且,上次与君山鬼新娘之乱,他也是交给小裴处理的,自己压根没出面,也没看宣姬一眼。”
我笑道:“真也是醉了,绝!”
宣姬喃喃自语道:“对。你就是在气我。我可不上当。呵。想骗我说你不记得我,想骗我,呵呵。”
说完,她声音又尖了,质问道,“这个小贱人是谁?你不是一贯眼光很高的么!怎么,这次打算换换口味啦?”
半月:“?”
裴茗:“??”
虽然两人都发出了疑问的声音,不过,这怨念的语气似乎唤起了裴茗的记忆,他微微皱眉,道:“宣姬?你怎么变成这个样子了?”
宣姬道:“我为什么会变成这个样子?你居然问我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子!还不都是你的错,我这不都是为了你!”
花城道:“她扑向保护圈了。”
谢怜道:“不必担心,若邪能扛住。”
那银蝶处传来一声惊叫,扑上去的宣姬必然被若邪弹开了,飞出十几丈外,重新落入黑暗之中。只听裴茗的声音道:“太子殿下这还真是个好法宝。改天我也炼个。”
裴茗又喝道:“你干什么?!住手!”
宣姬喝道:“你休想躲在里面!”
谢怜一面疾行,一面愕然道:“她干了什么?”
花城道:“看样子,她把神殿推倒了。石头天顶塌下来了。”
谢怜道:“裴将军他们没事吧?小裴和半月也都在的!”
花城道:“没事。裴茗把他们护住了。”
我道:“明光将军终于做了一件好事。我赶过去吧。”说着便离开。
远远见裴茗怒道:“你发什么疯?你就是把天打塌了你也进不来!”
宣姬却格格大笑起来,半月惊道:“裴将军小心!”裴茗道:“什……”
这一片混乱中听到了利剑穿胸而过的声音,毫无疑问,是裴茗中剑了。他道:“怎么了?!保护圈破了?不可能……等等,剑?”
宣姬笑够了,冷冷地道:“谁说我要进来?”
容广也哈哈笑道:“喂裴茗,看看这是谁?你的老相好来了!”
裴茗似乎要将他拔出,容广却死活不肯,一剑穿在他身上,道:“你休想!受死吧!”
裴茗咬牙道:“另一个罐子没事吧?!”内外夹击,如果再多一个刻磨,那就彻底玩儿完了。半月道:“没有!刻磨还在里面!”
宣姬忽咬牙道:“这小杂种!” 说着就要一爪子下去,却有另一只手截住了她。两只手腕同样苍白,定睛一看,却是半月抓住了她。宣姬一见裴茗身边有别的女人就烧心烧肝,道:“我还没要你这小贱人的命,你倒自己送上门来!”
说完另一手就朝半月脑门上抓去。然而,半月可不是那些老实乖乖等着给她挠死的小新娘,宣姬另一手也被她准确无误地截住了腕子。半月抓了裴宿,翻到数丈之外,轻飘飘落地,道:“放开裴将军!”
裴茗身上的剑道:“裴茗你真是好艳福啊,看见没,两个女鬼为你争风吃醋啦!哈哈哈……”
宣姬整个身体像蛇一样扭曲地缠在裴茗身上,十指锁住裴茗喉咙,冷声道:“你这个小情人倒是有点本事。”
裴茗咳出一口血,道:“我没有!她不是我情人。”
宣姬道:“还想抵赖!不是你情人她为什么让我放开你?”
裴茗道:“如果我老娘在这里她也会叫你放开我,照你的意思是不是她也算我情人?”
宣姬嫉妒得要发疯了:“怎么?不敢承认了?不是喊得很亲吗?你以前不是有了新欢就直接承认的吗?”
裴茗已经受不了了,道:“宣姬,你能不能别什么东西都往那方面想,都这么多年了,咱们好聚好散不行吗?你这又是何必?”
宣姬掐住他脖子的双手用力一勒,杏眼圆睁,道:“你招的我,还想好聚好散?没门儿!”
裴茗叹道:“你真是……一点都没有变。就是因为这样,咱们才不可能有好结果。”
宣姬猛地把脸逼到他眼前,怒道:“我这样?我哪样?我是不够美吗?我是不肯把雨师国的布阵图和机密给你吗?是你自己拒绝了!你说不喜欢我要强,我连一双腿都可以不要!我是不够爱你吗?!谁能比我更爱你!可是你呢?这几百年来你连看我一眼都不肯!你什么时候来见过我?!”
裴茗推开她凑上来的脸,喝道:“就是因为知道见了你你就要发疯我才不来!”
宣姬一把抓住他胸口的明光剑,往里捅了几寸,再抽出来,裴茗又呕出几大口血。宣姬喝道:“说!快用你神官的名义发誓你今后会永远只有我一个人,发誓你永远也不会再看别的女人一眼,看一眼你就烂一颗眼珠子!”
容广也幸灾乐祸道:“快说啊裴茗,说了你就能捡回一条小命了!”
裴茗骂道:“闭嘴!他妈的。没想到裴某没死在战场上也没死在当世之绝剑下,却死在个疯女鬼手里!”
得不到自己想要的答案,宣姬被他彻底激怒了,一把抓上他天灵盖,但怒极欲狂的宣姬就整个地凝住了。
她仿佛是被什么人施了定身术一般,从神情到动作,全都僵住了。裴茗已经被她抓着剑来回捅了五六次,血吐了满地,而那边黑暗之中,传来一阵清脆的牛蹄之声,不紧不慢,答答而行。不多时,一人骑着一头黑牛出现在众人眼前。
那骑着黑牛上的人是个青衣女郎,目光澄澈,神情沉静。缓缓靠近,微微昂首,仿佛看到了很远的地方。裴茗怔了怔,道:“……雨师国主。”
那女郎浅浅低头,看向他,神色不改,微微一笑,俯首回礼。
雨师国最后一代国主,雨师篁。
宣姬咬牙道:“你……动了什么手脚……为什么……我……动不了!”
雨师把目光从裴茗身上收回,温声道:“我带了雨龙剑来。”
雨师让她别动,她就当真不能再动。容广道:“你动不了,我自己来!”说着就要再捅裴茗一剑,而他刚刺进半寸不到,一阵红色的烟雾爆开,当啷一声,穿过裴茗胸口的那把长剑消失了,而一把食指长的小剑掉在了地上。容广怒道:“怎么回事?我怎么也动不了了?!”
谢怜等人终于不再远观, 走了出来。花城看了一眼地上那小得简直像是一把玩具的明光剑,笑道:“顺眼多了。”
雨师道:“放开吧, 宣姬。”
宣姬的手开始不受控制地从裴茗喉咙上拿下来,可她毕竟不甘,双手痉挛着道:“我不放!我已经抓到手了,我不放!”
雨师道:“如果你一定要抓些什么才能甘心,何不把你丢在地上的捡起,重新抓在手里。”
一旁的半月却瞅准了机会,猛地抛出一个罐子,直接把宣姬收了进去,迅速封牢!
谢怜走到裴茗身边扶了一把,道:“裴将军没事吧?”
裴茗道:“死不了。我说,太子殿下,你们不会早就来了吧。”
谢怜:“……哈哈,怎么会。”
他捡起地上被锁得小小的明光剑,裴茗看着他手里的东西,道:“血雨探花,你这个封印牢不牢靠?该不会又一压就碎吧。”
花城道:“自然。除非你手握剑柄,输入法力,同时心中决意将它放出,否则,无论如何都不会在无意之中解开,或是中计解开的。”
裴茗这才吐出了一口长气。而从戚容处逃脱的农人们冲了上去:“雨师大人!”
这边几人转过身。谢怜微微欠首,道:“雨师国主。”
雨师也已从黑牛上下来了,一手签绳,欠首回礼:“太子殿下。”
谢怜道:“当年仙乐大旱,承蒙阁下借雨笠之恩,雪中送炭,未曾当面道谢,今日终于得偿所愿。”说着又是更深一礼。
雨师站着没动,等他行完礼,才道:“我想,若不让太子殿下行这一礼,您是不会甘休的。既然行过了,那么自此便忘了吧。”
她说话音色清平,语速和缓,带着一点微笑,显得格外从容。突然,一个声音道:“喂裴茗,丢脸吗?要女人来救,还是雨师篁!嘿嘿哈哈哈哈……”
雨师神色不变,依旧从容,裴茗却不大从容了,谢怜觉察此点,眼疾手快地往那小剑上贴了张符,封了他的口。
裴茗客气地道:“多谢雨师国主救助小裴之恩。”
雨师也很客气,道:“举手之劳。”
前方,已经能看见那座“铜炉”了。近看发现,下面的山体居然有大片大片的是赤红色,仿佛血迹,上方则是苍苍积雪。
谢怜道:“不光小裴将军,半月、谷子、这几个都要留在这里,不能再往前走了。如有必要,我们恐怕得爬雪山。”
裴茗一边拿着药瓶熏伤口,一边摇了摇头,叹道:“出师不利,接连受挫。”
这八字当真是他一路写照,真是倒霉死了,郁闷得很。雨师端坐于谢怜身侧,略一思忖,道:“殿下,你们此次前来,是要把有可能成绝的妖魔鬼怪一网打尽。那么,有一位,恐怕需要留心。”
谢怜来了精神,道:“雨师大人路上遇到什么了吗?”
雨师微一点头,道:“是。来时路上,见过一个白衣少年。”
谢怜轻轻“啊”了一声,道:“您说的这个人,我们路上也听说过,许多妖魔鬼怪都十分害怕他,我们也险些就遇上了。您亲眼看见他了吗?如何脱身的?”
雨师道:“惭愧。全仗护法坐骑脚力惊人,那少年也并无纠缠兴趣,否则,难说对上后结果如何。”
谢怜又道:“他是如何样貌?”
雨师道:“样貌看不清,因为他缠了满脸绷带。”
谢怜愕然:“郎萤吗?!”
裴茗皱眉道:“太子殿下识得?”
谢怜道:“我也不确定。”当即转向花城,问道,“三郎,郎萤的确是在鬼市吧?”
花城也是神色凝重,顿了片刻,才道:“之前是,现在是不是,就难说了。哥哥不防再问问清楚。”
谢怜便继续确认:“雨师大人,您说的这个满脸绷带的白衣少年,是不是十岁出头,或者勉强算大一点儿也行,总之是个很瘦弱的少年?”
谁知,雨师却道:“并不。那少年约有十六七,身量与殿下接近。”
“啊?”这个却超乎谢怜意料之外了。他道:“十六七岁?郎萤可没这么大。”
是,但不完全是他
裴茗道:“反正到最后都会进铜炉的,等着便是。”
毕竟是武神,他恢复能力奇快,一瓶灵药用完,那般严重的伤口已愈合六七成。雨师微微侧首,道:“裴将军为何没有佩剑?”
裴茗似乎没料到她会主动问自己问题,一时没想好怎么回答,而一旁终于醒过来的裴宿一边吃烤红薯,一边道:“裴,将军的,剑被,折了。”
雨师听了,略一思索,取下自己的佩剑,双手递给了他。
她并无任何异样神色,言行举止都十分得体,裴茗却是神色微变,仿佛看到她递过来一条毒蛇,迟疑片刻,道:“多谢。但这是雨师国镇国宝剑,交到裴某手里,恐怕不大合适。”
雨师道:“裴将军乃是武神,用剑的高手。目下既是为阻拦鬼王出世,此剑在你手里,比在我手里,更能发挥作用。”
裴茗又迟疑一阵,仍是客客气气地推拒了,道:“裴某谢过雨师国主。不必。”
见状,雨师也不再勉强。
我和林执义和他们告别,分路而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