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了不久,林执义忽然接到一条通灵,面露难色地同我告别。
我来到了一座雪山上,忽听前方传来一声怒吼:“有完没完——!”
“……”
那漫山遍野满世界的白雪中,有两个小黑点正在乱斗。其中一人手持长弓,连珠箭出。另一人手持一柄斩马长刀,挥得虎虎生风,将那些羽箭尽数挡下。刀锋箭风全都裹挟着一层灵光。
两人都在冲对方叫骂,持刀那人骂道:“早说了那小子不是我杀的,我也在找他们!”
是南风和扶摇!
也就是巨阳和宅心仁厚
emm,他们是不知道在雪山咆哮会引发雪崩吗?”
他们互相提起旧事,从仙乐国提到芳心国师暴露,一个骂对方叛徒,一个骂对方五十步笑百步。
我正欲上前阻止,却忽见有一大块白色的山体,颤颤巍巍地塌下了一片。
那边打得正凶的南风与扶摇也感应到了这无声的压力,双双抬头,这才终于意识到,要发生什么了。
下一刻,那山体如千里之堤、一溃千里,带着一波滔天的雪浪和呼啸,翻翻滚滚地朝着我压来!
真的雪崩了!!!
两人都收兵不打了一起逃跑,扶摇跑了没两步,一脚踩进一个坑里,身体陷下去大半截,白雪埋过胸口。南风跑得比他快,也回了头,迟疑了一下似乎想回去救。然而,大片雪浪已经来袭!
就在他们即将被吞没的前一刻,谢怜抛出了若邪。那白绫长长蹿出,一下子准确无误地套住了扶摇和南风,把他们拽了起来。花城沉声道:“哥哥!丢下他们,别管了!”
我一抬头,只见铺天盖地的阴影,当头塌了下来。冰冷厚重的雪浪奔腾不休。昏了过去。
“知谨,醒醒。”
熟悉的声音在耳畔响起,却又不知是谁在叫我。
知谨?这是谁?我不叫知谨啊!我是仙乐国的闻谦公主,殿堂大学士之女,陈惟忆。
大脑一片混乱,尝试去寻找“知谨”这个词,却只感到了一阵阵钝痛。
好像原本属于自己的东西被强行剥离了出去。
我起身看了看周围,好像掉进了一个小石窟里。我到处乱晃,忽然听见右边有人声。好奇所致,我奔入右边那条路。越是深入,男子怒吼之声便越清晰。不知兜兜转转多久,他来到一座大石窟前。这座石窟里没有神像,却有一个深坑。
一个男子站在深坑旁,对手中的银蝶问道:“你能帮我下去看看吗?”那是谢怜。
那银蝶果然振翅而起,飞了下去,谢怜道:“谢谢!”
过了一会儿,他道:“这是什么情况?这是蜘蛛精的老巢吗?那是蜘蛛丝吗?”
一道清亮的声音道:“不知道!反正挣不开!”
一道深沉的声音道:“你也先不要下来,这丝坚韧得很,沾上身就很难甩开。”
谢怜道:“我不下来。”
思忖片刻,他将若邪一端系在芳心剑柄上,准备把剑吊下去试试看,结果连带牵着它的谢怜,也被拽了下去。
清亮的声音道:“你怎么也掉下来了!这下好了,三个都傻眼了!一起死在这里吧!”
深沉的声音道:“你有什么好抱怨的!还不都是为了救你!”
谢怜则打起了滚,道:“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清亮的道:“你别是掉下来摔坏了脑子,失心疯了吧?”
谢怜道:“不不不,我问的是你们为什么要来铜炉山?”
清亮的怒道:“我是追着女鬼兰菖那对胎灵母子来的,谁知道这个人是为什么?!”
深沉的道:“我!我也是来追查那对胎灵母子的……”
清亮的道:“那你就去追他们!打我干什么?!我……家将军都说了那胎灵不关他的事了,不是他杀的!真是好心当成驴肝肺,好人做不得!”
谢怜道 :“好了好了别吵了,我了解情况了。你们先罢斗吧,别吵了,刚才雪山都被你们吵崩了,还不能消停会儿吗?一起想办法吧。”
深沉的却也怒了:“你、家将军平日是个什么德行他自己不清楚吗?怨不得别人这时候怀疑他!”
清亮的道:“你说什么?有种再说一遍!”
深沉的道:“比你有种!再说一遍就再说一遍:你根本就不是什么好心,只不过你想到可以施恩于你看不惯的人,等着看笑话,暗中得意罢了,你根本是为满足你自己而已,少说什么好心当成驴肝肺了,也别以什么好人自居,你从来就不是!”
清亮的道:“你简直臆想成疾、胡说八道!”
深沉的道:“是不是胡说八道你心里清楚,我还不知道你吗!”
清亮的吼了起来:“那说起来,你们也是一样的!你们不也是一直等着看我的笑话?你以为你有资格说我吗?”
深沉的道:“我怎么都比你强!你以为你干的事没人知道吗?!”
清亮的似乎恼羞成怒了:“……是!行我承认!但是你又比我强多少?!还不是有了老婆忘了老大,老婆儿子最重要!大家都是为了自己,都是自己最重要!老掐着我那点破事不放干什么?”
深沉的道:“我比你……你!……我?你?”
谢怜道:“那个……我什么都没看到。不是,什么都没听到。”
“……”
“……”
谢怜面对着石壁,温声道:“你们还要继续吗?这个,关于你们刚才说的,其他不予置评,不过其实我觉得,老婆儿子最重要,没错啊这个。人之常情嘛。陈年旧事的,大家就不要车轱辘了吧,先想办法出去再说吧……”
“……”清亮的打断他道,“你早就知道了?”
谢怜只好道:“嗯……”
清亮的不可置信地道:“什么时候发现的?”
谢怜只道:“忘了。”
清亮的不依不饶地道:“到底是什么时候发现的?怎么发现的?总得有一个契机,到底是哪里有破绽!”
“……”
清亮的一边咬着牙,一边道:“……所以,你,早就知道我们是谁了,但还是一直没说,就,着看我们演,是吧?”
谢怜开导道:“其实这个吧,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
清亮的冷笑一声,道:“我果然没说错!笑话好看吗?看我表演你很开心吧?嗯???”
深沉的道:“你什么口气?”
慕情面白脸皮子薄,血气一上涌就十分刺眼,整张脸都红了,猛地转头道:“什么口气?别忘了你也是笑话之一,给他提供了这么久的乐子还毫无怨言,我可没你那么心宽!”
谢怜道:“我没有要看你们的笑话。”
风信也道:“你少把别人想的跟你一样小心眼,你出那破事进了天牢太子殿下还说想帮你忙……”
慕情道:“哈哈那可真是多谢了!我进天牢还不都是你儿子害的?怎么!想打架吗!敢生还不敢让人说了!”
谢怜道:“慕情,慕情?你看看能不能转过去一点?”
啊?那个清亮的声音是慕情吗?虽然说有点像,但是不是吧!慕情说话怎么可能会那么不礼貌?
慕情停止对骂喘了口气,道:“你想干什么?”
谢怜道:“既然你可以用牙齿把蜘蛛丝撕开,那我也应该可以。风信离我太远了,我滚不过去,你转过去一点,我先试试看能不能把你的手松绑。”
慕情忽然冷淡下来,道:“不用。”
谢怜无奈地道:“我是真的想帮忙,先一起上去再说别的吧。”
慕情道:“太子殿下千金之躯我可劳驾不起。”
风信忍不了了,骂道:“我真是c了!这时候了你还作什么妖!他帮你救你还欠你的了?!”
慕情猛地抬头道:“谁要他帮忙了?!谢怜!为什么你总是在这种时候出现啊?!”
他道:“在这种时候出现,有什么不好吗?”
我现身,在坑的上方看着他们,道:“那你一开始不也是想让他来帮你吗?”
谢怜道:“惟忆?但是有时候就是一定得别人帮一把才能挺下去的啊。”
风信道:“不要理他了。他吊里吊气的,觉得要你帮他他丢了脸,没了面子。”
我扬眉笑了笑 :“情哥哥是吊里吊气的街溜子。”
慕情估计气昏头了,现在才反应过来我在上方。
他道:“我不是,街溜子”
风信道:“陈小姐,你用那个花飞的招式把我们救出来吧。”
我道:“哈?花飞是什么东西?”
风信疑道:“之前下凡找人,在你的庙里看过你的话本,上面说你的三大招式是花飞、花开、花决。你的信徒也是这么讲的。”
我道:“我有庙和信徒,你在说什么胡话?”
这时,忽然有一只手把我推了下去。就这样,摔在了慕情身上,倒没有蚕丝缚住我的身体。
我摸着那张脸,奇怪地问:“慕情不长这样吧!虽然也是个小白脸,但阶段不如慕情。可是他们说你是慕情,难道你去整容了?”
我捏了几把那张脸,再对谢怜说:“你不是没飞升吗?为什么会有咒枷?穿的还这么破破烂烂的?”
“惟忆,你在说些什么啊?”谢怜道,“你那腿是怎么回事?走路姿势有些奇怪?手臂是不是脱臼了?还有你怎么穿成这个样子?”
我不解,道:“表哥,你忘记啦?我前段时间和林执义去爬山,把腿摔了。后来戚容又用金车去拉那个小孩子,风信打他时我替他挡下了然后手臂也脱臼了呀。而且我本来就穿这样子。不是吗。”
我低头看,身上穿着一件华服,不就是见姑母,姑父是常穿的那一套吗?手上颈上则是金饰。
慕情不确定地说:“你是不是失忆了?仙乐国被灭800年了,你却穿着仙乐国公主服装。你腿瘸和手臂脱臼也是800年前的事了,不过我也好奇痕迹为什么还在?反而是手伤消失了。太子殿下飞升了三次,被扁了两次,自然有咒枷。”
不可思议!!!!
谢怜道:“估计是铜炉山的法场影响吧!你应该也施不了法力了。不过不用担心,三郎在这附近。”
慕情疑道:“你这么信他?他能找到这个坑吗?”
风信道:“要不然我们再吼几声吧。”
谢怜道:“不用。我们坐着,不,躺着等就行了。我和花城之间有一道红线……”
风信和慕情的脸都抽搐了起来,谢怜:“……你们干什么这幅表情。不要误会,我说的红线不是‘命运的红线’之类的那种浮夸的东西,是一个法宝啦,法宝而已。”
那二人这才停止了脸部的抽搐。风信道:“哦,原来这样。”
慕情则疑道:“一个法宝干什么要做成红线?这法宝有什么用?”
谢怜道:“挺有用的。因为它就是红线的样子,绑在我们两个人手上,中间有无形的连结,一个人可以顺着红线找到另一个人。只要一息尚存,红线便永远不会断……”
他还没说完,那两人就听不下去了,打断他道:“那这跟那什么‘命运的红线’,有什么区别吗?根本就是一个东西吧!”
谢怜愣了愣,道:“不是吧。不一样吧!”
慕情道:“你自己想想有什么不一样?很像好吗!”
我言:“红线两个字让人不由自主的联想到姻缘啊。”
上面传来了一个声音,道:“哥哥?你在下面吗?”
谢怜立即抬头,道:“三郎!我在这里!”
他又对坑底另外两人道:“你们看,我说了他会找来了。”
花城无奈地道:“我说了,别乱跑。这下怎么办呢?”
谢怜一怔,收了喜色,道:“啊,这蜘蛛丝很棘手吗?厄命也斩不断吗?”
他似乎隐约听见花城说了声:“棘手的不是这蜘蛛丝……”但也“厄命现在状态不是很好。”
慕情哼道:“你不用问他了,弯刀厄命还会状态不好吗?摆明了就是不想帮忙找借口。”
谢怜道:“别这么说。”上方黑影一闪,下一刻,红衣身影无声无息落在了谢怜身边,俯下身来握住了他的手。
谢怜愕然道:“三郎你怎么也跳下来了?小心那些蛛丝!”
坑底白丝汹汹来袭,花城头也不回,随手摆了摆,数百只银蝶护在他身后,与张牙舞爪的蛛丝们缠斗起来。他则扯断了束缚住谢怜的白丝,左手搂住他腰,右手抖落一把红伞,道:“走!”顺便把我的金伞给我,道:“撑开就可以上来了。”
余下两人见他完全没有过来救人的意思,尽皆愕然:“你们是不是忘了什么?”
谢怜忙道:“没忘没忘!”花城回头一看,道:“哦,是忘了。”
说完,他一伸手,被裹在重重蛛丝中的芳心径直飞来,落入他手中。花城把剑递给谢怜,道:“哥哥,你的剑。”
“……”
我撑开了金伞,牵着慕情被包裹的手,飞了上去。
谢怜见下面还有一个风信喊了起来,哭笑不得,右手抛出若邪。那白绫把他各自卷了几道,一起带出了坑。半空中风信又道:“等等!等等!我还有东西落下面了!”
谢怜在上方喊道:“什么东西啊?”
风信道:“一把剑!摔在角落了!”
我往下望去,角落的白丝里隐约能看到一个剑柄,于是谢怜又让若邪探出一截,把那剑也缠了,一并带出。至此,五人终于尽数回到了地面上。
谢怜提着芳心把那两人身上的蛛丝切断。风信和慕情一能活动,立即跳了起来,狂扯蛛丝。谢怜把若邪带上来的那把剑递给风信,低头一看,奇道:“这是……红镜?南风,你家将军把这剑修好啦?”
那两人都是一阵迷之沉默。风信藏不住神情,脸现尴尬之色,化回原形,把剑拿了过去,道:“……修好了。铜炉山毕竟鬼多,拿来照一照,方便一些。”
慕情也化回本相,拍落袖口蛛丝,道:“是的。毕竟鬼大多都会伪装化形,如果不想动脑子,拿一把红镜随时照照才不会被骗。”
风信道:“你暗暗说谁没脑子呢?以为我听不出来吗?”
我仰头盯着慕情的脸看了一会,默默的给他推了一把。他倒是没有真摔倒,但十分惊讶,身子倒是躺在了地上,双手撑着,正想起来。把我则扑了上去,双手托住他的脸,看了几秒,道:“情哥哥,你的脸好像同我记忆中的那张有些出入。”
谢怜道:“哪里?”
我言:“好像老了一些。”
慕情:“……”
风信:“……”
谢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