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孤身一人去了铜炉山,无法使用缩地千里,只能靠走。几十天后,二人终于彻底远离了城镇和人烟,进入了山区,一片一望无际、郁郁苍翠的森林。
“天地为炉,众生为铜!水深火热,万劫其中!” 听一些小鬼呼喝的语气,此来非但不害怕,反而十分向往想来,这许许多多从未亲临过的妖魔鬼怪,并不知其中残酷,又把成绝想得太容易,满是雄心壮志。
前方嘈杂声越来越大。我出了森林,见一面陡峭的山壁前,黑压压的一大群妖魔鬼怪堵在一处,少说也有三四百之众。然而,这不过是此次万鬼群聚的冰山一角罢了。
“怎么路被堵住了?难不成我们走错了?”
“不会吧……不是说是哪条路都可以通往铜炉山的吗?”
也许是因为还没有进入铜炉山的地界,厮杀也没有正式开始,眼下,群鬼之间还算和谐。
有的道:“我懂了!这不是一座普通的山,而是一道屏障。”
有的道:“各位,翻过这座山,后面肯定就是铜炉山了。这座山大概就是入山之前的第一道考验。如果连这一道最简单的考验都过不去,后面的更别想通过了,不如散了吧!”
“等等!”
“等什么?”
一个声音疑惑道:“我怎么……闻到一股很奇怪的味儿?”
“什么味儿?是不是你带来路上吃的死人肉臭了啦。”
那个声音道:“不对不对。不是死人肉,是活人!不不不,也不对!……有点儿像是……神官的味道!!!”
此言一出,一石激起千层浪,群鬼嚷道:“什么?!少胡说八道了啊,怎么会有神官?”
“啊等等!那个……我也闻到了!”
“我没怎么没有?”
“你们这么说的话好像我也有点儿……该不会有神官混进来了吧?!”
“不可能吧……哪个神官这么大胆,到这种地方来?”
我看向远处的谢怜花城和裴茗,但显然指的不是他们。
这时,那个最早提到有人味儿的鬼跳到一块大石上,道:“各位!说不定,天界那些死神官见这回没能在路上拦住咱们,就派人到铜炉山里来坏咱们的盛事了,我建议大家戴面具的、戴斗篷的、穿得多的都先脱一下,这样的话,谁身上冒灵光,一下子就会被发现了,大家一一报上名来,不要给他们混进来的机会!”
群鬼叫好,那鬼继续道:“我先来!我是‘夺命快刀魔’,是一把刽子手的斩首刀。杀人砍头,从来只用一刀!”
“……”
当下起码乱七八糟报了几百个名号。忽然,一旁有鬼用胳膊肘撞了一下谢怜,道:“喂,你怎么还不脱下斗篷?你是什么东西?”
谢怜缓缓取下斗篷,温声道:“我是一名傀儡师。”
群鬼都围了过来,道:“原来如此!难怪觉得你很像人。我还是第一回看到傀儡师呢!”
谢怜微笑不语。傀儡师,是邪气非常弱的一种妖魔鬼怪。因为他们为了做好完美的傀儡,会去寻找各式各样的材料试验,沾染上什么东西的气息都不奇怪。由于十分偏爱人皮材料,他们身上的人气都很重。傀儡师们的梦想是在神官头上拔毛,给自己的傀儡做假发,有的胆大包天的真的会去试,所以,即便是沾了神官的气息也不奇怪。
有鬼问道:“那你的傀儡娃娃呢?”
谢怜左右看了一下,弯腰把花城抱了起来。
群鬼纷纷惊叹:“哗,好精致啊!”
“什么材料?啧啧啧,做的还挺逼真的。”
“感觉会是个很厉害的竞争对手呢……”
“哪有很逼真,我觉得看上去有点假,皮肤也太白了吧。而且小孩子的睫毛怎么会这么长?”
虽然花城抱着双手,面无表情,但许多女鬼还是被他这副模样击中了早已不再跳动的心脏,道:“要死了,好俊的娃娃!”“师傅你接单子吗?我能不能在你这儿订一个一样的?价格好商量。”有的甚至情不自禁想伸手去摸。谢怜连忙把花城抱了回去,搂进怀里,群鬼嘘道:“真小气!这么宝贝他,摸都不给摸一下的。”
谢怜左手把花城抱得更紧了,右手摸着他的头发道:“当然了,这是我的娃娃。而且他脾气很大的,除了我以外的人不能碰他,不然他会很生气。”
花城在他怀里挑了一下眉,群鬼哈哈笑道:“哎哟,他还会挑眉,怪神气的!”
这时,忽然有一个声音道:“我看不是吧。”怜回转头去, 只见说话者正是那“夺命快刀魔”。他道:“你身上的人气未免也太重了。”
群鬼都道:“傀儡师嘛……可以理解。他身上也有鬼气的。”
夺命快刀魔:“不不, 大家再仔细看看,这位‘傀儡师’身上的鬼气,根本不是由内而外的,反倒像是……从外部沾染的。”
从外部沾染鬼气,原本是可以蒙混过关的, 可一旦成为了群鬼瞩目的焦点, 细节便会被放大。这夺命快刀魔初出来起哄时, 谢怜还以为他是个无足轻重的小角色,谁知倒不好唬弄。有鬼道:“这位好像很懂的样子。所以到底有没有个准话?到底该怎么判断?你有没有办法?”
夺命快刀魔:“有。有一种道具, 可以判断出他到底什么!”
他从袖中取出了一样东西。众鬼一见, 登时退开了一大圈,道:“妈耶!你还随身带黄符的?!我看你就是那个混进来的神官吧!”
夺命快刀魔阴恻恻地道:“错了!只是我来时的路上杀了几个道士, 顺手收了他们的东西而已。这不过是最普通的黄符罢了, 只能对付些小鬼小怪小杂碎,各位都能赶到这里来, 想必这符也奈何不了你们,看好了!”
说完, 他便“啪”的一声,把黄符贴到了自己额头上, 滋啦滋啦, 那黄符在他脸前烧成一缕黑烟,他的额头也留下了一个黑漆漆的焦印。他几下擦掉那焦印,道:“虽然这符奈何不了我, 但还是能在我脸上留下一点儿印。这可以证明我的身份了吧?”
符纸这种东西,虽然是用来对付妖魔鬼怪的,反过来,也可以用来辨别是人非人。夺命快刀魔指谢怜道:“若你当真是个傀儡师,就把这黄符贴到额头上去。看看留不留印,自然有分晓。”
谢怜不动声色,心念飞转,却听花城低声道:“无事,哥哥。”
谢怜便知,他有把握,于是放下花城,从容上前,接了那符,往额头上一贴。只听一阵“滋啦滋啦”,那黄符也烧成一缕黑烟,然而黑烟散尽,谢怜的额头却是光洁依旧,没有留下一丝痕迹!
这就证明,他身上的鬼气,是从外部沾染上的!
除了那名抱着手臂的斗篷人,其余几百只鬼瞬间把他们围在中间,呼喝起来,眼看着许多稀奇古怪的武器就要招呼过来,却一下子都被弹开了。群鬼惊愕:“道行还挺高?!”
谢怜摊手道:“我什么也没做。”
这时,花城站在他身后发话了。他悠悠地道:“你们这群没见过世面的乡野小鬼,大惊小怪些什么。”
“嘿你这小鬼娃娃,你就见过很大世面啦?他身上没有鬼气是实话!”
花城道:“废话,他身上当然没有。因为,我才是傀儡师!”
话音刚落,群鬼感觉似乎有一阵阴寒的气流席卷而过,他们原本便是阴寒的体质,竟也纷纷打起了哆嗦,道:“……怎……么……回……事……?”
花城道:“让你们稍微见见世面罢了。”
他收了气势,夺命快刀魔才好容易不哆嗦了,心有余悸道:“你……你是傀儡师,他也是傀儡师,那究竟谁才是?他肯定不是,他到底是什么人?”
花城尚未答话,谢怜微微一笑,道:“我当然,是他的人。”
群鬼懵了一阵,终于想明白了:
“原来……颠倒了吗?你是主人,他才是娃娃?!”
夺命快刀魔怀疑道:“那之前他干什么说他才是傀儡师?撒谎是何居心?”
花城微笑道:“不为什么,有趣罢了。”
谢怜也微笑道:“是的。不要问原因,他觉得有趣就是最重要的。”
众女鬼震惊过后,放下爪子和舌头,又开始围着谢怜转悠,议论起来。但不知是什么原因,众女鬼对他评头论足的时候,跟讨论花城的时候完全是不同的画风。比如:
“原来这个小哥哥才是娃娃呀?哎呀!我比较喜欢这个年纪的,更想要一个了!真的不订做嘛?”
谢怜温声道:“这个……其实,我年纪很大了。”
“材料是人皮吧?不过处理的挺干净。大师,你给他用的什么香水啊?”
谢怜道:“是人皮,没有用什么香水,就是多多洗澡,多多喝水。”
“哇感觉这个娃娃可以拿来做很多事啊!脸蛋和身材都还不错诶?看上去皮肤手感也不错。不过他有点瘦,脱掉衣服里面会不会有肉啊?”
谢怜一直保持着真诚的笑容,眼看着真的有女鬼两眼放光要来摸他胸口了,眉尖微微抽动。花城并起二指微抬,一圈纤纤玉手并枯手都被他挥开了。谢怜赶紧蹲到花城身后躲着,众女鬼道:“怎么?你也要说,这是你的娃娃,脾气不好,不喜欢别人碰吗?我看他脾气很不错呀!”
花城伸出一手,勾起谢怜的下颔,道:“他脾气的确很好。但是,我脾气不好。我喜欢的东西,除了我,谁也别想碰。”
谢怜顺着他的手势顺从地抬起脸,忍笑忍得小腹抽搐,但还是十分配合,望着花城双眼,诚挚地道:“没有。三郎……主人脾气很好的。”
花城也笑了笑。二人正演得起劲,一旁有鬼插嘴道:“我还是觉得他身上的人味儿太重了。”
众女鬼道:“那你想怎样啊?”
那鬼道:“这样,人皮傀儡娃娃里面的填充物不是血肉,被捅了不会流血,你让我捅他一刀试试……”话音未落,它便被花城一个眼刀吓得不敢出声了。
花城寒声道:“谁敢碰他一下试试看。我放在心上珍爱的事物,是让你们随便动的吗?”
群鬼方才便被他气场震慑,眼下他直接出声威胁,更是不敢有任何轻举妄动,不知不觉中,已经给他们中心空出了一大片地。那夺命快刀魔见势不好,反倒打起了圆场:“这位傀儡师请先不要动怒。现在咱们还没有进入铜炉山的地界呢,进去之后怎么样再说,眼下可别先内讧起来了。”
花城目光掠向一旁,道:“你们与其对我的娃娃纠缠不休,不如问问,为什么那边那位到现在还不肯脱下斗篷。”
谢怜身边,一直站着一个斗篷怪客,闹了这么久,他始终没有取下斗篷,始终是抱着手臂看戏一般置身事外。而花城把他挑了出来后,他这戏就看不下去了,主角变成了他自己。夺命快刀魔迈出一步,道:“请这位朋友也摘下斗篷,让我们瞧瞧吧?”
那斗篷客停顿了许久,再伸出一手,干脆利落地掀了斗篷。
斗篷之下,是一张英俊然而平平无奇的脸孔。这样一个人,丢进人群里,虽然不难看,但是很快就会被忘掉,根本记不住脸,导致群鬼见了他庐山真面目后都有些失望。
一看就是一张假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