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隐了身子,悄跟着几个伙计走进厨房,
那个伙计道:“大王……”
灶台后,一个蓬头垢面的男人突然抬起了头,口里嚼着东西,含含糊糊地道骂道:“药不是给你们了吗?!怎么外面那群还没倒?!”
看来,躺在地上、被他啃了的那个,不是此地原先的主人,就是其他过路的旅人。
伙计们委屈地道:“大王,不是我们废物,是那群和尚道士一个个都事儿逼事儿逼的,一会儿嫌盘子油,一会儿嫌菜里有头发,不肯吃我们送过去的东西啊。”
戚容“吧唧吧唧”地吮了吮十指的鲜血,道:“什么?老子亲自下厨给他们做的断头饭也敢嫌弃。真该让他尝尝我那位太子表哥做出来狗都不愿意吃的东西。”
我注意到墙上开了一个小洞,怕是花谢二人在偷听。
“都是你们这群废物,洗个盘子都洗不干净!”
伙计们被他跳起来又打又骂了一通,出够了气,戚容才一抹鲜血淋漓的嘴,抄起锅铲,把一口铁锅敲得哐当作响,骂骂咧咧道:“再来!!
一个伙计对他说:“对了,大王。有一个住在上房的女子吃了蟹黄豆腐不但没晕还夸不错。大王手艺真厉害,但那女子是不是很可疑?”
戚容笑道:“那蟹黄豆腐是我向惟忆的宫女学的,自然不错。不过,她没有晕,莫非?”
“那女子长什么样子?衣着如何?”
“大王,她甚是好看,满身金饰,对了,头上好像还有一枝牡丹花!!不会就是那个伊落传芳吧!”
戚容也想到了这点,十分欣喜,:“竟然碰上她了,快让她过来。”
我现了身,道:“不用去叫了。”
戚容道:“惟忆,你要去铜庐山成绝吗?我可以助你一臂之力。”
我心道:确定不是帮倒忙吗?
……
他重新做了一桌,命令那几个伙计送上。谢怜把一颗石子从那个小洞里打了出去。打中了天眼开举起茶杯正准备“喝水解毒”的那只手,他手臂一抖,茶杯里的水泼了出去,浇到了一旁笑个不停的伙计脸上。
那茶水分明也不烫,那伙计却仿佛被滚水浇了一般,捂脸大声惨叫起来:“啊!!!!”
这下,满桌的人都呆了,纷纷举剑:“怎么回事?!”
天眼开一把抓住那伙计的手,掰开,众人“啊”的一声。只见那伙计脸上的五官,居然融化了一大半,仿佛白纸上泼了一杯水,墨洇了,模模糊糊,墨水痕迹顺着脸颊扩散、滑行下来。
“……”
众僧道二话不说,把桌子一掀,这就和店里的伙计们打起来了。
走廊上传来一声尖叫,兰菖的声音惊恐地道:“不……求你了,我不想去!求求你就放我们走吧!我给你跪下磕头了!”
一个少年的声音怒道:“谁稀罕你跪下磕头?你们走了,我……家将军怎么办?妈的,这回给你们母子害惨了!废话少说,跟我回去!”
听到这个声音,谢怜猛地推开门,我也跟了进去道:“是你?”
长廊之上,一个黑衣少年正拦在兰菖面前,脸色发黑。一见我们他微微抬头,愕然道:“是你?!”
谢怜迈出门来,道:“扶摇?你怎么在这里?”
兰菖看到他,睁大了眼,道:“……太子?”
“……”扶摇上下打量他片刻,嘴角微微抽搐,好歹眼睛没翻上去,反问道,“你怎么也在这里?”
谢怜低头看了一下自己,赶紧脱了女装丢开,道:“说来话长。”他一眼看到了我,惊讶了几下。
……
那几个和尚摸索进了厨房,于是厨房热闹了起来。花城使了个小法,使客栈塌了。于是打斗又延伸到屋外。
正在此时,戚容盯着兰菖的脸,忽然发疯了,道:“哈哈我当是谁!这不是剑兰大小姐吗?”
兰菖原本抱着发烧的谷子,正在给他降温,闻言肩膀一颤,道:“你是谁?你怎么会也……”
戚容嘿道:“我怎么会知道?废话!你差一点就得叫我表弟了!怎么,原来大家都成了鬼?”
谢怜皱眉道:“戚容你又发什么疯?剑兰是什么人?”
戚容道:“嘿太子表哥,我说你是瞎了还是在装傻?你忘了她?”
谢怜转向兰菖,喃喃道:“你当真曾经是……”
兰菖却连忙捂住耳朵道:“别说!别说出来!不要用那个名字叫我!!!我早就改名字了。叫那个名字的人,已经死了!”
谢怜一怔,垂手一声叹息。戚容啧啧道:“没想到当年高不可攀的剑兰大小姐现在变成这种样子啦!顺便问问,你生的这是谁的野种啊?”
剑兰的脸刷的白了。戚容又道:“该不会是我太子表哥的吧?不会不会,我怎么给忘了,仙乐亡国以后你大小姐不是被卖到那种地方去了吗,肯定是永安贱民的种嘛!”
谢怜忍不了了,正准备上去让他闭嘴,剑兰却比他爆发的更快,一巴掌呼了过去:“你嘴里不干不净说些什么?!”
戚容被她一耳光打得鼻血横流,瞪圆了眼,道:“你一个恶还是个厉,这种不入流的东西,居然敢打我这个近绝?!”
剑兰啐他一脸,掐着他脖子“啪啪”又打了两耳光,道:“什么狗屁近绝!你可真会往自己脸上贴金!什么玩意儿,你也配跟其他三个绝相提并论?!你什么拿得出手?脸皮吗?打的就是你!”
她的话戳到了戚容的伤疤,戚容也恼了,喷唾沫:“臭娘儿们放开你的鸡爪子!老子嫌脏!呕呕呕!!!”
两人扭打作一团,然而,只是剑兰单方面殴打戚容,戚容被若邪困住动弹不得,嚎叫道:“谢怜!你这种时候怎么不劝架了?!你的圣父心呢?!”
谢怜正一手擒着扶摇,一边低头和花城说话,仿佛根本没听到他的惨叫,正扭打着,天外传来一阵“轰隆轰隆”的巨响。几人不约而同望向抬头,扶摇道:“你不是说没有通风报信,只是聊了会儿天吗?”
花城微微皱眉,哼道:“不请自来。”
一个霹雳炸响夜空,众人被这一道惊雷炸得闭了眼。再睁眼时,不远处,一个身形颀长的黑衣神官背着长弓、迈着大步走来,道:“太子殿下!”
谢怜放下袖子,不着痕迹地把花城推到身后,道:“风信!你怎么来了?”
风信很快走上来,道:“刚才你突然不答话了,我问了人,通过法力波动找到你在这附近的。”说完皱了皱眉,道,“这怎么了?乱七八糟的。是遇到什么了吗?”
谢怜正要答话,风信就看到了他手里擒的扶摇,以及身后站的花城和旁边的我。
这画面简直超乎他的想象,似乎不知该对哪一个表现出更多的惊讶,风信道:“你这……”
最终,他还是指向了花城,问谢怜:“……这孩子怎么回事?”
谢怜干笑道:“很可爱吧?”
风信瞪眼,看着表情一点都不配合谢怜评语的花城,怀疑道:“……可爱?不是,我怎么看着他特别像……”
谢怜对花城的滤镜有些强啊!
谢怜从容道:“像我儿子是吗?”
风信:“???你什么时候生的儿子?”
谢怜微笑道:“还没呢。我是说,如果我生个儿子,肯定也这么可爱,对吧?”
花城牵着他的手,笑道:“对的。”
风信:“……”
扶摇:“……”
谢怜道:“哈哈哈哈……诶?兰菖姑娘,别跑!”
风信豁然转身,果真看见一女子背影从戚容身边逃开,狂奔而去,当即不假思索,搭弓上弦,瞄准了她的腿。
扶摇一直抓在手里的那团黄符纸包裹起来的胎灵球震动起来,突然爆开了黄符,尖声狂啸着扑向风信。剑兰方才似乎慌了神才慌不择路,听到这声音才记起儿子还在别人手里,转身失声道:“错错!”
风信的箭改了方向,飞向那雪白的胎灵。却听“喀哒”一声,那胎灵在半空中翻了几翻,跳到一旁树上,居然一口咬住了那支羽箭,一阵高速咀嚼,把它咬成了碎末,再吐出一颗寒光闪闪的箭头,钉在风信靴子边,吐出了蛇信子一般又长又细的深红舌头,仿佛是在挑衅。
风信二话不说,又搭了一支箭,瞄准了它。剑兰惶恐地道:“别跟他打,快跑!!!”
风信瞄准完毕,松手防弦,一箭飞出。那胎灵一条小短腿被一箭钉住,尖叫一声,爬不了了。剑兰狂奔回来,伸手去拔那羽箭,却因为自身等级太低,触到箭杆便被弹开,还炸起一串火花。她后退两步,又坚持不懈上去拔,炸得火花飞溅。
风信收了弓走上前去,道:“好了,回去了。别给我们增加公务了……剑兰?!”
刚又被弹开一次的剑兰听到他的声音,一个哆嗦,没动了,连忙转过身去。风信却握着她的肩要她转回来,又道:“剑兰?”
谢怜:“……怎么了?”
剑兰低头含含糊糊地道:“你认错人了。”
风信道:“你胡说什么?我怎么会认错你?你是很不一样了,但我怎么会认不出……”
说到这里,他就卡住了。因为,之前剑兰作为兰菖,浓妆艳抹、满身风尘的时候,他的确没认出来。
风信愣愣地道:“……是你。真的是你。就是你!……我以为你嫁了人,过得好好的。怎么你……怎么你变成了现在这个样子……”
听到这里,剑兰突然转身,猛地推了他一把。风信被推的倒退了几步,说不出话来。剑兰一边继续狠狠推搡着他胸口,一边对他破口大骂道。那胎灵两排利齿喀喀喀喀地把钉住他的羽箭再次咬碎,脱身扑向风信。风信一时大意,给他一口深深咬在右手臂上,鲜血迸出,狂涌不止。
风信左手就要劈下,剑兰却道:“别打他!”
风信一掌生生刹住,随即,一个可怕的想法萌生了。
不光是他,在场所有人脑子里都想到了同一件事。风信任由那胎灵食人鱼一般咬在他胳膊上,望向剑兰,道:“……这个……是……?”
剑兰立即否认:“不是!”
扶摇道:“他还没问是不是什么, 你怎么答的这么快?”
剑兰道:“废话!想也知道他想问什么了。我告诉你,不是!”
风信却看着那胎灵, 道:“你叫他什么?错错?”
剑兰张了张嘴, 不辩了,恼道:“你一个大男人哪来这么多废话!不是就不是!哪有你这样上赶着要认儿子的!”
风信怒道:“你这说的是什么话?如果是的话我当然……”
剑兰道:“你当然怎么样?你认他啊?你养他啊?”
风信道:“我……”
说完一个“我”, 却卡住了。剑兰立刻啐道:“都说了不是还问!跟你没关系, 这下放心了吧!”
戚容嚷道:“狡辩!肯定是!我没说错吧, 可不就是贱种生的吗!大家快来品品,风信自个儿的儿子被人从他老妈肚子里剖出来做成小鬼啰,居然还有人敢拜送子南阳?当心你们的儿子也……”
谢怜一抬手, 若邪封住了戚容的口,剑兰又狠狠地在他头上踩了几脚,踩得他破口大骂。这时,谷子迷迷糊糊醒来了,看到戚容挨踩,连忙扑上去,道:“不要踩我爹!”
见他抱住了戚容的头,剑兰下不去脚了,改抓住那胎灵两条惨白的小短腿,拔腿就跑,怒道:“让你别咬了!”
那胎灵受躁动刺激,撕咬得越发凶猛。风信被咬了十几口,鲜血直流,仍是不敢打他。那胎灵却毫不留情,挥手冲着风信的脸就是一爪子。这一爪极为凶险,风信低喝一声,捂住了伤口,不知是不是被抓伤了眼睛。剑兰却跺脚道:“你再这样,我要生气了!!!”
那胎灵这才跳回她怀里,窝成一团。剑兰看了风信一眼,咬牙道:“跟你没关系,我警告你别管我们!”一手捂头,一手抱它,母子二人飞奔而去。扶摇道:“放开我!”
风信半跪在地,捂住半边脸,谢怜抱着花城蹲在他旁边,道:“你没事吧?我看看伤?有没划到眼睛?”
鲜血从他指缝滴滴答答落下,风信闭着眼道:“……没有。你不要问我。”
谢怜道:“风信,兰菖……剑兰姑娘说的到底……?”
谁知,话音未落,风信突然一拳打出,一声巨响,打折了旁边那棵树,怒吼道:“说了让你不要问我!”
这一句竟是掺杂了些许怨意。谢怜听出这怨意似乎是冲他来的,不由得一怔。花城却在一旁冷声道:“谁把你老婆儿子做成鬼的,有火往该撒的人身上撒去。”
风信微微抬头,双目微红望向扶摇。扶摇一愣,当即怒道:“你看我干什么?你不会真当是我家将军做的吧?真是倒了血霉!”
花城道:“这样你家将军就能叫倒了血霉了?那比他更倒霉的人是不是不要活了?”
风信摇了摇头,喃喃道:“……怎么会这样?”
谢怜道:“你……要不然还是先处理下伤口。”
风信沉声道:“我没事。别管我!”
他捂着头上伤口,站起身来,跌跌撞撞地走了。谢怜和扶摇在后面叫了好几声,问他是回上天庭去还是追人去,他都不管,背影很快消失。扶摇又挣了几下,怒道:“太子!你老人家不追的话,我去追还不行吗?”
谢怜回过神来,思忖片刻,道:“好。”果然放开了他。
扶摇倒没想到他会真的答应,哼了一声,活了活手腕筋骨,道:“现在怎么肯放开了?”
谢怜揉了揉眉心,道:“上天庭现在恐怕比我想象的还……唉,我现在觉得,与其叫你家将军回去,不如让他在外自由行动算了。你现在打算怎么办?我想,那胎灵恐怕不单是为求脱身信口诬陷,恐怕,背后有人指使。”
扶摇拍了拍袖子上的灰,道:“管它怎么回事,它是往铜炉山去的,抓住了再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