夺命快刀魔递出一张黄符。那斗篷客接了,半点不带犹豫地便往额头上一贴,化烟,留痕。
闹了一圈,群鬼都有些躁了,道:“到底有没有神官混进来了啊?”
“第一个提出来的是谁啊?可别是弄错了吧?”
夺命快刀魔举手道:“第一个发现的是我,千真万确!我的确闻到了神官……啊!”
他说到这里,突然一声惨叫,跌倒下去。我上前去一看,他身上竟是多出了一个血洞,洞穿了小腹,伤口上当真隐隐沾着一点神官身上才会带的灵光。
他捂住伤口,惊恐地道:“大家小心!他想灭口!”
群鬼都被这一下惊得不清,纷纷喝道:“到底是谁?!谁想灭口?!藏在哪儿?!”
身旁的谢怜道:“大家刚才可都看见了,我和我主人是一直被你们盯着的,我们什么都没做。”那斗篷怪客也微微举手,低声道:“同。”
谢怜俯身,道:“是剑伤。在场谁是用剑的……”转头一看,三百个都是用剑的。
谢怜轻咳一声,道:“这个时候要是多有一些你方才那样的黄符来试一试就好了。”
夺命快刀魔真的一下子掏出了厚厚的几大叠黄符,道:“哦,有啊!”
谢怜道:“你来时路上到底杀了几个道士?”
夺命快刀魔瞪眼道:“二十几个吧。”
群鬼急于找出到底谁才是潜伏在他们之间的神官,两两一组,拿着黄符往对方额头上贴,然:后观察对方额头上是否留有焦印。有鬼看到黄符还是有点害怕,道:“真的要贴啊?会不会打散我的魂魄啊……”
“不会的啦,跟他们刚才贴的黄符一模一样的,很弱的,最多只留下个印子。”
“哦……”
不一会儿,四百多只鬼里,大片大片的额头上都贴了那黄符,看上去诡异又滑稽。然而,什么事都没发生。
群鬼面面相觑,道:“怎么回事?”
“你杀的都是些什么道士啊?这么水,符都不管用的?”
见状,谢怜微微蹙眉,心中觉得蹊跷,正待开口,一旁一名女鬼道:“撕掉吧,撕……咦??怎么回事?为什么我撕不掉???”
几个女鬼一下子全都尖叫起来:“我的也是?!为什么死撕不掉?!”
我听到花城沉声对谢怜道:“哥哥,蹲下!”
谢怜迅速照做,我也跟着蹲了下去。捂住了耳朵。而不远处那斗篷客也迅速拉上斗篷,半蹲在地。
那些黄符, 居然全都爆炸了!
漫天黑尘的空中悠悠飘落下一片碎纸,谢怜眼疾手快擒了,拿到眼前一看,登时明了, 道:“好狡猾!”
我凑过去看了一眼,这是一张黄符的一角碎屑, 如果没碎,根本不可能看出来,它居然有两层!
谢怜这才看见我,估计是被那花城迷了心智,眼中除他只有不利他的人吧!
烟尘稍稍散去了些许,那座高山,移到了他们身后!原来,不知不觉间,他们早已进入铜炉山的地界内了!
这时,我谢怜听到一个声音在谢怜背后冷笑道:“我倒要看看,你究竟是一个傀儡娃娃呢,还是别的什么东西呢?”
夺命快刀魔!
谢怜猛地回头,然而,若邪还未飞出,却见寒光一闪,那快刀魔一声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便被拦腰斩断!
动手的居然是那斗篷怪客,他正将一把长剑缓缓插|入斗篷下的剑鞘中,稳步走来。谢怜起身问道:“阁下究竟是?”
那人低低一笑,似乎正要答话,却忽地俯身。双手一左一右,搂住了两名女鬼的纤腰,道:“两位姑娘,可有事?”
谢怜:“……”
我:“……”
那两名女鬼身姿容貌都颇为姣好,因为不是使剑的,没贴那黄符,逃过一劫,但还是被近在咫尺的爆炸炸晕过去。眼下被人搂进怀里款款深情地呼唤,悠悠转醒,感激道:“我没事,谢……”
一声“谢谢”还没说完,两名女鬼双双脸色大变,一巴掌推开这斗篷怪客,道:“滚开!”便急急忙忙爬到一边去了。那人似乎觉得奇怪,摸了摸下巴,皱眉奇道:“不应该啊?这张脸也不丑啊?”
“……”虽然他还是没褪下伪装,谢怜道:“裴将军,你怎么也来了?”
来人转向他,微微一笑,手往脸上一抹,露出真容,正是裴茗!
他道:“帝君让我来稍稍祝太子殿下一臂之力的。”
谢怜道:“当真?那可真是不好意思,你也看到了,这儿相当危险。”
花城道:“哥哥用不着不好意思,他必然没少向君吾讨好处。”
裴茗走到花城面前,蹲下来以手比了比他现在的身高,笑道:“我没看错吧,这难道是血雨探花阁下么?果真是士别三日当刮目相看,你吃什么倒着长回去了?哈……”
他还没笑完,谢怜一绫甩出,抽得他险些横飞出去。裴茗险险避过,向后跃开,道:“太子殿下,你是有多宝贝他,玩笑都开不得?”
谢怜正色道:“你当真是裴将军?”
裴茗拍拍腰间佩剑,亮给他看,道:“如假包换。”
谢怜道:“如假不换,直接退货。”
花城:“哥哥,打死吧,假的。”
裴茗:“喂!”
谢怜道:“如果你真是裴将军,方才那黄符怎会在你额头上留下焦印?”
裴茗道:“很简单,全凭这个。”说着,他抛了一个小东西给谢怜。出于戒备,谢怜不以手接,剑尖挑了,送到眼前,道:“糖?”
剑尖上的,的确是一颗黑得发亮的小小糖果。裴茗又丢了一颗进嘴里,道:“在鬼市买的鬼味糖球,嚼一颗就满口鬼气,由内而外,冒充非人之物的时候颇为有用。”
谢怜捻起那枚鬼味糖球,奇道:“鬼市还能买到这种神奇的东西?”
裴茗吃着糖道:“问你身边的花城主吧,他最清楚。鬼市什么东西都能买到,看你有没有门道。”
谢怜对花城道:“如此说来,咱们来之前也应该去买点这种鬼味糖球的。”
花城却道:“哥哥想要鬼市里的什么,同我直说即可。但这个东西就别吃了。”
“为何?”
花城拿过他手中的糖,指尖根本没用力,那糖球便尖叫一声,化为一缕黑烟。他道:“鬼市里很多东西都十分危险。比如这种糖,大多出自黑作坊,原料都是来路不明的劣质小鬼,吃了之后,对身体害处颇大。”
裴茗道:“还好,不常吃,急用而已。”
花城又道:“而且味道刺鼻。神官和人闻不出来,但越是劣等的小鬼,味道越是恶臭。”
裴茗:“……”
花城道:“所以,你知道,为什么方才那两名女鬼叫你走开了吗?”
“……”
谢怜轻咳一声,委婉地道:“裴将军,这个……还是别吃了吧。”
裴茗比个手势,把剩下的鬼味糖球全都丢了,道:“行。不过,现在才在铜炉山最外一层,进去之后肯定有更多更厉害的妖魔鬼怪,一眼就能看出你我不对劲了,那时候怎么办?”
谢怜若有所思道:“那夺命快刀魔虽然名字取得浮夸至极,却意外的是个厉害角色,下手真狠。”
裴茗赞同道:“这东西极度工于心计,从一开始就在制造混乱,而且随机应变极快,太子殿下你那一剑刚好给了他施展苦肉计的机会。”
谢怜一怔,道:“等等,我‘那一剑’?我哪一剑?我没刺着他啊?”
裴茗道:“没有吗?就是他小腹上那一剑。要不是那伤口上沾了你的灵光,其他妖魔鬼怪也不会相信他的话,往自己头上贴符。 ”
谢怜道:“我以为那一剑是裴将军你刺的?”
裴茗道:“太子殿下你对我有什么误解?裴某可不做偷袭之事。”
谢怜道:“不是你也不是我,那难道方才在场所有人里还有第三个神官?又或者,是不是那快刀魔伤口上的灵光有问题……”他一回头,想要再去察看确认一番,而那夺命快刀魔分尸之处,却是空空如也。
他愕然道:“快刀魔的尸体呢?”
裴茗也微微愕然,道:“我刚才分明已将他一剑腰斩。”
花城沉声道:“哥哥当心。铜炉山内,杀死的对手越多,屠杀者便会变得越强。”
而就在方才的一瞬间,那夺命快刀魔,就杀死了将近四百只鬼!
那座高山神不知鬼不觉地挪到他们身后之后,前路终于展现出来。黑黢黢的密林层层叠叠,甚为可怖,不时传出几声老鸦怪鸣。
谢怜忽低声道:“三郎, 你……是不是要变回来了?”
花城虽然从额头到指尖都烧得滚烫,神色却不变, 道:“快了。”
花城要变回来了,是好事。谢怜当机立断,道:“摆阵。我给你护法。”
他驱动若邪,围着花城绕了一个四丈大圈,再将芳心插在圈前,作为镇圈的“门锁”。花城道:“哥哥,芳心你拿着防身。”
谢怜道:“不行,这个阵不能马虎,一定要有一件沾过人血的兵刃压阵才行……”
我言:“血雨探花,你不必担心,我可以为他防点身。”
裴茗道:“原本也不至于如此紧张,没想到一来就遇上个这么棘手的厉害角色,太子殿下运气还真好。”
花城却道:“裴将军为何理所当然地觉得是太子殿下的运气问题?你就没想过,那夺命快刀魔有可能是冲你来的吗?”
裴茗哈哈笑道:“如果那是个女鬼,我就信是冲我来的。”
谁知,他还没笑多久,脸色倏然一变,向一侧跃去。再抬头时,鲜血顺着脸颊缓缓流下。
裴茗的脸上,多出了一道血痕!
他不可置信地摸了摸脸,整个手掌都被鲜血染红了。这可不是一道小小的擦伤。
二人方才都是凝神戒备,然而,谢怜安然无恙,没感觉到丝毫针对自己的杀气,诚实地道:“看上去……好像的确是冲裴将军你来的。”
裴茗挥剑而下。这一剑果真斩中了什么东西,空中现出了一个身影,应击裂为两段,咚的落地,上半身目光阴鸷地狠盯裴茗。正是那夺命快刀魔!
裴茗一脚踩在他胸口上,剑尖抵住他喉咙,道:“你究竟是什么东西?”
快刀魔双目圆睁,冷笑一声,徒手斩断了裴茗的剑!
“铛”的一下,裴茗双目猝然睁大。
夺命快刀魔哈哈道:“这么废物的剑,亏你拿得出手!”
谢怜站在圈内,欲上前助阵,花城却拦住了他,沉声道:“哥哥,仔细看。”
裴茗也喝道:“不必插手!”可谢怜看不下去了,道:“裴将军,你先进圈来吧!”
裴茗脸色却是越来越难看。他不肯撤,谢怜只得道:“裴将军,先回来吧!有古怪你没发现吗?这人对你的剑法身法,完全了如指掌!”
谢怜拔出芳心,短暂地打开了一个缺口,裴茗趁机跃回圈内,脸色极为不好。谢怜重新将芳心插回,道:“裴将军,断了的那把剑是你的法宝吗?”
裴茗抹去额上鲜血,沉声道:“不是,我没有法宝。只是随手挑的一把还算顺手的。”
谢怜松了口气,道:“太好了。”
他又道:“不过,裴将军为何不将你最常用的那把剑炼作法宝?”
裴茗还未回答,快刀魔已冷哼一声,道:“那自然是因为,他最常用的那把剑,早就没了!”
裴茗眉宇凝结,道:“你是谁?”
夺命快刀魔哼道:“我是谁?裴茗!你当初一掌断了我,可曾料想到会有今日?”
谢怜微微愕然,道:“裴将军,你认识他吗?”
裴茗想了许久,神色越来越凝肃,试探着道:“你是……明光?”
谢怜愕然道:“裴将军,怎么回事?他叫‘明光’?不是你才是明光将军吗?”
裴茗捂着伤口道:“太子殿下,你在想什么,都说了我是如假包换的裴将军。是本人!”
谢怜道:“那你干什么叫他明光?”
裴茗道:“因为他本来就叫明光,这是我起的名字。他是我的剑!”
我道:“是‘将军折剑’?”
裴茗道:“不错。‘明光’,是我为人时的佩剑,在好几百年前,就被我亲手折断了!”
谢怜飞快地道:“所以,之前那个剑伤,是他自己刺自己?那伤口上的灵光是?”
裴茗道:“当年我折了他之后,立刻飞升,想来是那时候就沾上的,褪不掉了。”
谢怜不由道:“裴将军,他干什么这么大怨气?你对他做了什么?‘将军折剑’到底是怎么回事?”
裴茗道:“几百年前的破事了,眼下还提他干什么?先想办法把他打退吧!”
虽然还有若邪作圈,但一旦芳心被劈断,这个阵就破了一大半。裴茗道:“太子殿下,你的芳心撑得住吗?”
谢怜回过头来,道:“不知道,毕竟芳心年纪很大了。”
裴茗道:“没关系,明光的年纪也很大。”
谢怜松了一口气,道:“既然如此,只要没有别的助力,应该可以撑一段时间……”
森林那头便传来一阵极为沉重的脚步声,不多时,一个身披残甲、相貌狰狞、皮肤黝黑的彪形大汉出现在几人面前。
那大汉还是认出了他们,一跺脚、简直整个地面都在颤抖。他吼道:“是你们!收破烂的道士!裴宿的老大!”
谢怜用半月语温声道:“刻磨将军,你冷静一下。”
正是刻磨。他二话不说,一脚踢向芳心。那剑登时歪了一寸。
明光一看,拍手叫好,道:“神勇!”也跟着一掌一掌继续劈下去。谢怜要给花城护法,裴茗在最熟悉他的一把兵器面前,分毫构不成威胁,我只能独立撑住明光剑的攻击,却也不是易事。
受铜炉山大开的影响,三绝之下众鬼之上的我的法力被削弱了一半
明光骂了一声,刻磨却直接无视了他。见那两人微有摩擦,谢怜抓住裴茗,道:“裴将军!刻磨不相信你对他没有恶意,一定要找你讨个说法!你快双手五指并拢,手腕在头顶交叉,从头顶往下压再分开。这是他们一族通用的求和手势。总之先跟他表示你的好意,让他稳住!”
裴茗莫名其妙,谢怜却不由分说,抓住他道:“来, 先跟我一起做这个动作,让他停下来!”
裴茗的手受伤了,被他一抓,,嘴角微抽,正欲照做, 明光却早把他们的话全都听进去了,抢到刻磨面前做了这个动作,再对圈内二人和圈外的我得意道:“没那么容易!”
刻磨见了他这个动作,双目圆睁,铁黑的皮肤上条条青筋凸起,张开五指,一个巴掌犹如一面铁蒲扇,直接把明光横拍了出去。
那一巴掌挥出去的一瞬间,裴茗和明光都没搞懂发生了什么。须臾,裴茗才回转过来,对谢怜道:“太子殿下,我以为明光就很狡猾了,没想到你比他更狡猾,裴某佩服。”
谢怜抹了一把冷汗,道:“哪里哪里,惭愧惭愧。”
明光被刻磨一掌打飞后迅速反应过来,想要补救,然而语言不通,他又本能地大吼大叫,看起来更像是在咒骂刻磨了。他也试了几个别的手势,比如作揖和竖大拇指,然而,这就相当于一个人刚用最歹毒的言辞辱骂过你后突然求饶示好,根本无济于事,还是挨了好几拳头。加上刻磨也懂一些粗浅的中原脏话,骂了他几句,明光也有些恼了,两人越打越狠,裴茗简直想给他们呐喊助威。明光眼角扫到这边,十分气恼,忽然一伸手,对刻磨摇了摇,指指自己,再指指我们重新做了一遍那个叉手分离的动作。
刻磨果然停了下达成一致,明光和刻磨再度逼来。谢怜心念急转,深吸一口气,以半月语高声呼道:“小裴将军!半月!”
一听到这两个名字,刻磨脚步顿住,厉声道:“他们两个也在这附近吗?!”
谢怜不答他,只呼道:“小裴将军!半月!刻磨在这里,你们千万不要过来,赶快逃跑!再也不要回来!”
刻磨怒道:“没这么容易!”喊完便冲了出去,明光道:“喂!大块头!你跑什么?!他肯定是骗你的,回来!”
然而,刻磨已经跑远了,气得明光跺脚骂道:“蠢货!”
见明光欲继续劈打芳心,谢怜又举手道:“且住!你再来,我们就要对你不客气了。”
明光狞笑道:“你们现在还能怎么对我不客气?”
谢怜道:“你,是不是忘了带什么东西?”
明光道:“什么东西?”
裴茗欲言又止,从身后拖出一样事物,道:“这么大个东西你都能忘?”
他拖着的,赫然是连着小半个腰部的两条人腿。明光一见,神色一凛,道:“啊?我的下半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