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完,谢怜道:“如此说来,风师大人你遇到的,和我遇到的完全不是一个等级的。”思索片刻,又问花城,“三郎,你可亲眼见过那白话真仙?”
花城手里把玩儿着一支筷子,道:“嗯?未曾亲眼见过。不过,我有认识的人见过。”
谢怜道:“它道行究竟有多高?当真厉害?”
花城把筷子丢了,缓缓地道:“很高。”
“我貌似也是见过它两次的。”师青玄的目光瞬间就投射过来。
“第一次,是我三四岁时,父母举办素宴。白话真仙说我父母虽恩爱却不得善终。第二次,是仙乐国灭后,白话真仙说我会被挚爱之人背叛。”我言。
闻言,师青玄的神色越发凝重了。
“其实因为我本人在五岁前不记事,仙乐国破后精神又不太好,所以一直不记得这两件事。”
“那你后来是怎么摆脱它的?”师青玄激动地问。
我言:“我死了后他就没再缠着我了。”
“……”
谢怜道:“风师大人,看来问题不小啊。这事你为何不告诉水师大人?”
师青玄摆手道:“不行不行。你知道的,我哥眼下又要渡劫了,万一他在这个节骨眼去斗那白话真仙,分心了怎么办?这事我得保密,不能让别人知道。跟我哥交好的神官,我也一个都没告诉。”
他正色道:“我想试试,看能不能自己把那东西解决了。不管怎么说太子殿下你也比较有经验,有空没有?如果没有,千万不要勉强。”
花城却一手支着下颌,笑道:“哥哥可是要去瞧瞧那白话真仙?不嫌弃的话,捎我一个可好?毕竟是个稀罕怪,我也没亲眼见过。”
谢怜心道:“惭愧,三郎懂我。但那白话真仙神出鬼没,不知道什么时候、什么地方才它会再出现?”
师青玄道:“我也不知,实在不行,我打算到皇城最好的酒楼去包酒席,喝他个百八十天的,天天放鞭炮唱大戏,它总会出来的。”
谢怜道:“这也是个办法,不过,就算它出来了,也未定能抓得住。知己知彼百战不殆,风师大人是否查过,过去它的猎物都有些什么人?行事风格如何?看看有无规律可循。”
师青玄道:“这个我哥自然是早就查过的。”说着从袖中摸出一只卷轴,铺展开来。谢怜凑上去一看,不禁道:“厉害,厉害。”
这时,花城道:“哥哥可否借与我看看?”
谢怜便把卷轴递给他,道:“看。”
花城只粗略扫了一遍,道:“谁写的卷轴?”
师青玄道:“我哥。怎么了?”
花城把那卷轴往桌上一丢,道:“不怎么样。错的离谱。建议你哥回炉重造。”
师青玄一听就要拍板了:“血雨探花!”
谢怜拉住他,歉声道:“风师大人坐下吧,坐下吧。算了,三郎说话一贯是这样的,他不是故意的。”
师青玄坐下来了,自个儿怀疑道:“‘一贯是这样的’?”
谢怜转向花城,问道,“三郎,你说错的离谱,是错在哪里?”
花城也向他靠过去,两人坐得近了许多。花城指了几个名字,道:“这几个,错了。”
谢怜认真看了,那几个都是恶贯满盈的一方霸主,道:“你怎么知道的?”
花城道:“因为这几个是我杀的。”
“……”
谢怜道:“这上面不都是自杀吗?”
花城道:“我动手之前,叫人去跟他们先打了个招呼,他们就自己了断了。不知道这算不算我杀的?”
师青玄不自在地咳嗽了几声,嘴皮子微动,道:“鬼不要在神官面前坦白地描述自己是怎么杀人的行不行。鬼不要和神官在其他神官面前光明正大地讨论这种问题行不行。”
花城又指了几个名字,道:“这几个,也错了。”
谢怜道:“这又是谁杀的?”
花城道:“黑水杀的。”
谢怜一怔,道:“那位黑水玄鬼,不是一向很低调吗?”
花城道:“不代表他不会杀人。”
“还有,这上面没有我的名字。”我言,:“虽然我有飞升潜能,但体质特别奇怪,所以它。照样挑了我”
花城对师青玄道:“尊兄给你的这份卷轴错漏百出,根本没用心查证,反而很有搅乱视野的嫌疑,一堆破布而已。所以我建议,撕了重写。”
师青玄夺回了那份卷轴,道:“我哥才不会这样!”言语虽苍白无力,语气倒是很笃定。谢怜问道:“术业有专攻,水师大人在查证过程中应该也借助了他人之力。敢问整理卷轴的人是谁?”
迟疑片刻,师青玄道:“灵文。”
谢怜揉了揉眉心,不说话了。
花城靠了回去,继续道:“怎么辨别真假,我再告诉你一条:白话真仙一旦盯上一个猎物,会斩草除根。不光它的猎物要崩溃而死,猎物的亲族友人,也全都要受波及。像林年意的亲族只剩了个祖宗是兄弟自己又被收养因此亲上加亲的堂哥,也就是太子殿下。当然,他有飞升潜力。所以,上面这些只死了自己一个,亲朋好友都还活得好好的,也全是错的。”
闻言,师青玄面色苍白了一瞬。随即,他便又打起了精神,对明仪干笑道:“那岂不是明兄你也有危险?你可是我最好的朋友啊!”
明仪离他坐的远了点,满脸都写着“我能不要你这个最好的朋友吗”。
师青玄一展风师扇,扇得比平时快五六倍,黑发在狂风中凌乱,道:“那我们现在就走吧!到最华丽的高楼上纸醉金迷去也,我倒要看看,我们这么多人,它还敢不敢出来。我们人多,哈哈哈哈哈哈……”
“……”谢怜道,“风师大人,您先冷静一下。稍等我片刻,我观中还有些小事须得处理妥当。”
这一去也不知要几天,两个孩子两张嘴,再加一个附在活人身上的死鬼,总不能不管了。他想在村子里找个靠谱的人家帮忙照看下,
花城却对他的每一件考虑都了如指掌,道:“如果哥哥一定要去的话,只管放心去,我有人手。你离开后,自会有人来照看你这里。”
谢怜松了口气,道:“有劳三郎了。这里还是有人看着比较好。”
花城也笑道:“是啊。有人盯着才行。”
明仪搬开供台,在地上画起了千里缩地的阵法。师青玄越扇越快,扇子的残影已经要看不见了,道:“对了太子殿下,刚才忘了问,那门口那到底谁啊?我招他惹他了,一开口那说的是人话吗。”
居然到最后才被随口问了一句,若是让戚容听见,又要心绞痛发作了。谢怜心想的确不是人话,把倚在角落的若邪和芳心都收了,道:“他不是已经自报家门了吗?”
师青玄道:“怎么,那还真是青鬼啊?就那个德行??百闻不如一见,百闻不如一见!”
谢怜揉了揉眉心,简略讲了几句情况,叮嘱他保密,尤其不能让郎千秋知道。
几句话间,明仪也几笔画完了一个缩地千里阵。上次南风画了老半天也粗糙得很,他则完全相反,画得极快,却毫不潦草,一笔到底,那徒手画的圆简直比拿尺子画出来的还工整,字也是整整齐齐如版刻,谢怜不由暗暗惊叹。
阵法完工,明仪道:“走了。”师青玄轻提一口气,把蜡烛吹熄了。
花城走在最前方,第一个去推门。小门“吱呀”地打开,外面也是黑漆漆的,似乎是连通到了一座废弃多年的老屋,空气中满是霉味和尘气。
跟在花城身后的是谢怜,轻声谢过了主动在前方开道的花城,随即是师青玄,最后是我和明仪。他出来后,反手关上了门。
正那门即将合拢的一瞬,黑暗之中,突然有个声音从门后传来,森然道:“你要去的地方,将会变成你永远不想再记起的噩梦!”
一听到这个声音,谢怜便一脚踹了出去。
那门当场被他踹垮了,然而,阵法用过后已经失效,门后不是菩荠观,而是一堆破铜烂铁。剧烈的动作激起剧烈的尘土飞扬,谢怜一阵咳嗽,道:“刚才那个就是白话真仙吗?”
师青玄握紧了拂尘和风师扇,道:“是它的声音!它……就一直跟在我身边吗?”
谢怜挥开尘气,否决道:“不会。方才屋子里有三个神官,两位鬼王,若是有什么东西一直跟着你,我们能不发现吗?必然是刚才才来的。”
明仪也道:“冷静。”
师青玄道:“冷静了。我很冷静。早就冷静了!”
花城却在前方悠悠地道:“冷静是要的,没事却不一定。有没有人知道这是哪里。”
谢怜四下望望,也道:“我们不是要去皇城最好的酒楼吗?”
怎么看,这间废弃的老屋,也不像是师青玄口中那座酒楼。我们转了一通,摸到了大门,竟被几把大锁锁了。谢怜再次一脚踹过去,锁断,门开。打开门后,呈现在四人面前的,不是什么刀山火海,也不是什么诡秘邪景,而是一座普普通通、毫无亮色的小镇。
花城挑眉道:“皇城应该不长这样。”
谢怜也深有同感,皇都的气度,绝非此等小镇可比,回头道:“地师大人,您是不是画错阵了?”
假明仪却道:“没画错,原定连接地不是这里。”
谢怜当即明白了。这意思便是,那东西动了手脚。这地方,是它送他们来的。
师青玄道:“它在我们离开菩荠观后闪进去篡改了阵法?随即便自己推翻了:“不!不会这样。”
谢怜也道:“不可能。刚才我们已经推门出来了,就算在这之后它闪进去动了手脚,我们也应该是到达原定地点才是,因为阵法已经启动,再改也无效了。所以,它能动手的时间,只有一瞬间。”
也就是在明仪画完阵法、师青玄吹熄蜡烛后、整个菩荠观陷入一片黑暗之中的那短短一瞬间!
可是,这就跟谢怜刚才的说法矛盾了。师青玄道:“但方才屋子里,分明只有我们五个。”
师青玄忍不住看了一眼花城。虽然立即收住,但花城也没漏过这一眼,笑道:“看我做什么?照我说,你不觉得地师大人更有嫌疑吗。”
明仪也扫了他一眼。花城道:“别只顾着猜后来是谁动了手脚,如果他一开始画的阵法就是错的呢?”
明仪不反驳,没表示。师青玄却听不下去了,道:“花城主,稍等一下哈。我知道你们之前有过节,不过呢,明兄真不是这样的人,他这次就是临时给我拉来帮忙的,也没理由这么做。”
花城道:“做一件事,不一定非得要理由。其实,风师大人你自己也很可疑。”
“啊?”师青玄万万没想到,这也行,指自己,“谁?我?!”
花城道:“嗯。贼喊捉贼,岂非常见得很。你究竟是为何而来?若你与尊兄当真如此忌惮白话真仙,怎至于整理出那么一堆破布?要说是你们二位串通起来设局,故弄玄虚把我们引到这里,也不是没可能。”
看他神情便知,根本就是在信口一通肆无忌惮的瞎扯,但竟也有模有样,扯得似乎谁都值得怀疑起来。师青玄都快动摇了,道:“我……我有那么无聊吗?”
花城笑道:“同理。我也没那么无聊。”
谢怜正想着事儿呢,摆手道:“好了,你们都停停吧。事情还没解决就开始怀疑自己人了。”
花城哈哈一笑,不说了。谢怜道:“其实,还有一种可能,就是在屋里的地师大人画好阵法的时候,屋外已经有一个人,在门上画了一个更强劲的阵法。”
师青玄立刻接受了这种可能,道:“屋外?会不会是青鬼?他都那样了,还能作妖吗?”
我扑哧一笑。
谢怜道:“不能了吧……”
花城淡声道:“他七天之内别想动。不过,屋外的人,可不止他一个。”
这话似乎意有所指。谢怜道:“总而言之,大家先别乱猜,免得伤了彼此信任。”
走了几步,又道:“那怪物的话真奇怪,为什么说,这里会成为风师大人‘永不想再记起的噩梦’?这地方会遇到什么东西吗?”
四下望望,师青玄微微蹙眉,道:“……慢着。这里好像……”
话音未落,忽见明仪目光一凛,一掌隔空劈出,正是劈向师青玄后脑。谢怜喝道:“风师大人当心背后!”
却见明仪那一掌“砰”的一声,劈裂了一样宽大的四方形事物。那东西从天而降,直冲师青玄脑门砸来的,他跳开几尺远,拍心口道:“好险好险!”再低头一看,瞳孔骤然缩小。
谢怜上去一瞧,也微微心惊。那东西居然是一块匾额,蓝底金字,写着“风水殿”三个大字。
把一位神官神殿的匾额劈为两半,这可是大大的忌讳。明仪收掌,面色冷峻,师青玄怔了片刻,立即一挥衣袖,把那裂为两半的牌匾扫没了,低声道:“都保密,保密!千万不要说出去。让我哥知道他牌匾让人砸了,非得气疯了不可!”
谢怜转身,道:“这……竟然是一间风水殿?”
不错,他们出来的这间破屋,正是一座风水殿。翻了半天,终于在屋后废弃杂物堆里,翻出了两尊惨不忍睹的神像。
风师的女神像缺胳膊少腿,水师的男神像则直接掉了头,而且不是久年老化,自然损毁,而是被人用利器砸烂的,仿佛什么人把无穷无尽的怨毒发泄到了他们身上。偏生这两尊神像还雕得极为逼真,栩栩如生,这般狼狈不堪、面带微笑地横躺在破败的森森古庙中,令人极不舒服。
师青玄左右手各搂一尊神像,搂在怀里,道:“这什么仇什么怨?”
谢怜温声道:“风师大人稳住。有人拜就有人砸,世间常理罢了,不必在意。必定是那东西故意布置给你看的,为的就是煽动你的恐惧之心,从中汲取法力。”
明仪则言简意赅地道:“你行不行。不行就走。”
师青玄把那两尊神像脸上灰尘拂去,一咬牙,抓紧了风师扇,豁然起身道:“我行!我倒要看看,究竟它葫芦里卖的什么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