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出了那破风水庙,在这小镇上转了一圈。这镇子很宁静,很安定,不繁华也不落后,并没什么异常。最异常的,就是我们了。丢在凡人堆里,这一行人的容貌风姿、衣着打扮都过于惹眼了。因此,过不久,他们还是闪进一条小巷,换了一身行头。
谢怜原先那一身就朴素得很,倒是不用换,我难得换了一件素衣。师青玄在对明仪的装扮发表意见;这边,花城则变了一身清爽的黑衣,长发也整整齐齐地束了起来。
原定计划是去皇城最贵的酒楼喝酒,但既然没去成皇城,在哪里喝都差不多,于是一行人到镇上最大的酒楼要了个包厢,百无聊赖地坐了一会儿,伙计送上酒来,谢怜道:“劳驾问一句,这里是什么地方?”
虽然这么问很奇怪,但却是最直接有效的方式。那伙计奇道:“几位贵客居然不是慕名而来的?这里是博古镇。”
谢怜道:“慕名?慕什么名?”
那伙计竖起大拇指道:“咱们镇的社火呀!在这附近顶顶有名的,每年这个时候,都有不少外地人想赶来看个稀奇咧。”
师青玄好奇道:“社火是什么?”
谢怜道:“就是民间在节日时用以庆祝的游艺,会有些杂耍,地方戏什么的,可以看看。”
师青玄道:“可今天也不是什么节日啊?顶多明天就是寒露了。”
谢怜道:“不一定非得是特定节日,有时候是为了纪念某人,选定一个特殊日子,闹一闹,乐一乐。”
这时,酒楼下的大街上传来一阵人群骚动,有人嚷道:“让开让开,小孩儿女人,别站前面!都退后,班子要来啦!”
我们朝楼下望去。只见一列长长的游行队伍走到了大街上。队伍里,每一个人都化着鲜艳的红色妆面,身穿各式奇装异服,并且,脑门上插着一把利器。
那些或锋利或钝锈的斧头、菜刀、铁钳、剪刀,无一不深深扎入了他们的头颅,戳进了他们的脑门,有的连眼球都给挤出来了,血淋淋挂在脸颊上,有的从额头刺入,再从后脑穿出,血腥至极。游行的人,个个眉头紧锁,神情痛苦,满脸鲜血,然而,却依然在吹吹打打的乐声中,缓缓步行向前,如同一列幽灵。谢怜一下子站了起来。师青玄也一脚踩上桌子,撸起袖子似乎就要冲下去。谢怜却连忙拉住他道:“没事没事,风师大人冷静。”
师青玄道:“眼珠子挤出来了也没事吗???”
谢怜道:“没事。此地竟然可以看到血社火,当真是难得。”
师青玄连忙把脚从桌子上拿下来了,道:“血社火?那是什么?”
二人重新坐下,谢怜道:“不同地方的社火有不同的流派,血社火就是一种特殊流派,极其罕见,我也只是听说过,从没见过,因为它的表演血腥猎奇,而且妆术绝密,不传外人,现在是越来越少了。”
师青玄愕然:“妆术?这些都是假的?这这这……这也太逼真了,我还以为是什么邪法变出来的!”
他所言绝不夸张,谢怜也叹道:“民间几多能人异士啊。”
师青玄道:“太子殿下,你不是说社火旨在庆祝吗?哪有这样庆祝的,人都要吓跑了,小姑娘们要做噩梦的,这种表演看了人心里真的会高兴吗?”
人看了这种表演会不会高兴,那还真说不准。事实上,杀戮见血,的确是会使人兴奋的。不管有没有恐惧,恐惧过后,许多人心底也会生出一丝快感。
谢怜道:“我猜他们在表演一个故事,这个黑衣男子应该是主角,他杀的这些人,应该都是反角,是恶者。整个故事,是想表达‘惩恶扬善’。”
说到这里,谢怜心中忽然一动,道:“风师大人,仔细看。”
师青玄道:“在看呢。”
谢怜道:“我是让你看故事。看他们演的是什么人,什么样的一个故事。那白话真仙把你送到这里来,肯定有原因的,它刚好挑在今天,也许就是为了让你来看这一出血社火。”
那黑衣男子双眉紧锁,神情痛苦,一人“杀”了队伍里上百名“恶人”,自己也被乱七八糟的利器刺了一身,最后,搂着好几个皮开肉绽、喉悬白绫的“尸体”,垂头不动,竟是个同归于尽的下场。一列队伍过去,下一列队伍继续演,如此循环。谢怜道:“你们看出来是什么故事了吗?”
师青玄双眉紧锁,道:“没有。感觉没怎么看懂,他尽在杀人了。”
花城在谢怜身旁,悠悠地道:“想来并不是家喻户晓的故事。问问本地人,是不是选自地方人物志吧。”
恰好酒楼伙计又上来送菜,问道:“几位贵客,好看不?刺激不?”
谢怜道:“好看,刺激。这位小二哥,问一声,你们镇上的血社火,演的是什么人?”
果然,那伙计道:“这个嘛,外地人一般是不知道的,都要问一声。我们博古镇的社火,演的是本地一个传说人物的故事。相传几百年前,此地有个书生,姓贺。
“这个贺生啊,虽然家里很穷很穷,但他很有本事,从小就聪明得吓人,学什么都又精又快,还是远近闻名的孝子,做什么都没话说。偏生他这个人啊,就是倒霉得很,有什么好事呢,都不长久。
“他读书考试,明明考得最好,却因为没给考官送礼,得罪了上面的人,被故意藏了他的卷子,换了张白卷,好几年都榜上无名”
“他定亲,未婚妻青梅竹马,如花似玉,温柔贤惠,偏偏老婆和妹子都给大户人家抢去做了侍妾,一个不从,生生给打死,一个不堪凌辱,自尽了”
“他去理论,反给人家诬陷通奸偷窃,关进大牢不给饭吃差点饿死,七十多岁老爹老母为了给他求情,磕了一晚上的头,没用,关了两年才放出来,娘没人照顾,早病死了,爹一大把年纪还要干苦力养家,也只剩一口气”
“他不读书了,去做生意,因为做太好,被其他大商户联合起来打压,赚的一点钱都被搜刮了干净,还倒欠一屁股债。”
“……”
伙计唏嘘道:“各位说说,这人怎么能倒霉成这样呢?”
谢怜轻咳一声,由衷地道:“是啊。”
伙计唏嘘完了,眉飞色舞道:“后来这人就疯了,发了性子,有一天晚上,就是像今天这样寒露的前一天,他带了一大把凶器,把所有害过他的人,全都砍死了!那杀得叫一个血肉横飞,痛快淋漓!”
“因为他杀的那些人鱼肉乡里百姓已久,大家都拍手叫好,所以后来啊,每逢寒露前一天,镇上都会用血社火来纪念他,希望贺生大人保佑我们,打死恶人。”
我略有所思……
那伙计下去了,谢怜道:“风师大人,你可有什么想法?”
师青玄回过神来,道:“我好像莫名其妙有点想法,但……还是太莫名其妙了,说不出所以然来。太子殿下你呢?”
谢怜道:“我在想,这个贺生,会不会就是白话真仙的前身?”
说话间,下一列游行队伍又重新开始上演那故事,师青玄又望了下去,道:“前身?”
谢怜道:“对。这种类人的精怪,形成的源头,往往和某个人特别强烈的怨念或执念有关。比如,我听说东瀛有一种鬼怪,叫做‘桥姬’,就是由女子的怨念凝结而成。传闻有说是因等待丈夫不归的女子的悲伤,也有说因善妒女子的疯狂。如果说,白话仙人的形成,最初是来源于不幸缠身的某人,对于不幸命运的痛恨,或对好运之人的嫉妒,也不是不可能?”
明仪道:“查地方志。要确切时间。”
谢怜道:“对,要查的。”
要想知道这种可能成不成立,就要查这个“贺生”是几百年前出现的人物。如果出现时间晚于白话仙人的最早记载,则不成立。师青玄点了点头,想了想,还是道:“还有一件小事……”
正在此时,下方忽然传来一个声音,哈哈大笑道:“等着吧!你最亲的亲人、你最好的朋友,全都会因你,死无葬身之地!”
闻言,师青玄勃然色变,左手在桌上一按,轻飘飘地落下酒楼去。
那声音,是从游行的人群里传出来的!
谢怜在楼上喊道:“风师大人!回来!”
师青玄落在一众鲜血淋漓的活死人中,怒道:“滚出来!滚出来!!!”
然而,那些表演者神色木然,全然不理会他,继续梦游一般地向前走去。师青玄在队伍中被人流带得团团转,根本辨不出究竟哪个人有问题,看这个可疑,一扇子就要敲下去,又看到那个更可疑,万一敲错了,那就是一条人命。
花城把他盘中没动一根的青菜摆成一个笑脸的模样,头也不抬,道:“没用。千年道行的老妖怪想藏住狐狸尾巴,简单得很。”
在如此诡异的游行队伍里,要混进什么非人的东西,太容易了。而且白话仙人的形态本来就很像人,更何况是它们里面道行最高的白话真仙?
不一会儿,明仪也跳下楼去,把师青玄提了出来。一行人离开了大街,往风水庙那边走,师青玄握扇子的手还在微微发抖,比起一开始被吓得,现在却像是被气得。
他拎着一只酒壶出的酒楼,走了一会儿,猛喝了一口,眼中血丝才渐渐散去,道:“明兄,你暂时还是不要做我最好的朋友了。等我打死这鬼东西你再做回来吧!”
明仪却毫不客气地道:“那是谁。我本来就不是。”
“……”师青玄大怒,“明兄你这就很没意思了,不能看情况危急就马上翻脸不认人啊???”
他们在那边吵吵嚷嚷互掐了一阵,谢怜摇了摇头,从袖中摸出两个东西,道:“我看,风师大人你还是用这个吧。”
师青玄接了,道:“耳塞?”
谢怜点点头,道:“虽然这法子笨,也没法治本,但对付一时还是算有效。只要你听不到,那东西就拿你没柰何。我结了个阵,入阵口令是‘天官赐福,百无禁忌’,接下来咱们跟你说话,就都先在阵里吧。”
师青玄塞了耳朵,果然什么也听不见了,四人陆陆续续都入了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