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了神武殿,我见,谢怜在仙京街头慢慢行走。路过仙乐宫时,他驻足停留,打量了一阵,忽然转身。他一路直行,出了飞升门,跳了下去。我也跟着他跳了下去。
穿过皑皑云海,他落下的地点,是在太苍山。
在这座太苍山上,曾坐落着仙乐古国的皇家道场——皇极观。
谢怜一路上山,靠的是一双腿,遇到荆棘拦道,便取下背后的芳心剑,斩断枯藤杂草。
爬到半山腰时,谢怜好似有些疲倦了,靠着一颗死树,想要休息片刻。忽然,一个黑糊糊的事物从树上砸了下来。
我定睛去看,是一长条烂得已经看不出原样的长片,生满烂锈,两端连着铁链。这是一个秋千。
荆棘拦道,刮破了谢怜的衣物和手足,谢怜却是全然不在意。我耐心地跟着他,直到三个时辰后,才终于来到了太子峰。
丛生的杂草中,依稀残存有东一片、西一片的龟背锦铺地,还藏着一大片焦黑的石基。那是曾经大殿的地基。穿过去,残垣断壁,琉璃瓦砾之中,还有一口缺口古井。
从上往下望去,这口古井早就枯死了,距离下方井底不过几尺之隔,眼见的全是淤泥。谢怜却毫不犹豫地一抬脚,跳了下去。我也化回了女相,再隐了隐身,跟着他跳了下去。
我没有摔到淤泥上,却是穿过了这层幻象,下落了几丈,脚底触到了坚实的土地。
四周伸手不见五指,抬头望望,上方也不见日光,似乎被一层幕布遮挡住了。他在井底一阵摸索,摸到了几块石砖,按特定顺序依次按下。听得一阵“轧轧”之声,一旁开了一道极为低矮的小门。
我略施小计,才见谢怜趴了下来,顺着这道小门后的通道,慢慢往里爬去。我也连忙爬进去。
刚进去,就听到这道小门在他身后又“轧轧”合拢。半炷香后,终于爬到尽头。谢怜直起身子,打了个响指,托起了一簇火焰。
不远处,也有一处淡淡的光晕亮了起来,仿佛是一颗明珠,从沉睡中醒来,睁开了明眸。
须臾,越来越多的明珠光晕亮起,连成一片,四周越来越亮,可以看得分明,此处是一座空旷的地宫大殿。大殿顶上,镶嵌着千百星辰。
很难料想到,仙乐古国的皇陵,竟然就藏在被大火付之一炬的太苍山下。那些闪烁的星辰,都是镶嵌在天花上的夜明珠和金刚石,夜明珠遇光则明,金刚石反射光彩,与之交相辉映,如梦似幻。如同缩小了一片银河,藏于地底。
我们径直穿过了地宫大殿,来到最后那间墓室。
与大殿相比,这间墓室可以说是极为简易了,因为,它根本就还没来得及完成。靠近墓室大门的地方,有着上了色的金塑像。
一位金衣女子浅笑兮兮,盘着头发,头戴金饰,甚是华丽。她正为一位端坐着的绿衣男子梳发,绿衣男子也面露微笑。他们面前是银制镜子。旁边有一个金塑的桌子,上面摆满了金塑书卷。
谢怜和我看到此景不禁一呆。这不是易事,厉害些的工匠也要两个年才能我和林执义雕刻的如此绝妙。
除非是……我看着旁边遗留下来法力痕迹,心道:真明仪。但很明显,应该是有人要他如此做的,因为真明仪不认识林执义。
可,知真明仪去处的人少得可怜。顶多只有君吾,花城和我自己而已。而君吾没这必要对我们的故事也不是特别熟知。花城不可能去找真明仪。只有一个可能,即君吾知道林执义在哪且告诉他了真明仪的事。
他作为安乐王林以,我作为安乐王妃陈芩,我们之间的确曾是夫妻。是没有夫妻之实徒有虚名的夫妻。
当年,郎千秋父亲担心林以娶了个高家世王妃分权,又见他对“父母双亡的平民之女”有些来往,便设了一出戏。林以不知内情,通过娶我的方式“保下了我的安全”。说起也巧,姑母和姑父早有赐婚我俩的打算,都提前写好诏书了,打算等林执义17岁时昭告天下。但,仙乐国却在林执义16岁那年灭了。
……
我们再走上前,见到两具棺椁。而棺椁中间,端立着一个人,周身华服,脸戴黄金面具,一剑递出,剑光雪亮,正指向他。正是戚容扮的。若非今日一事,我都忘了除主情节外的部分,毕竟离我穿书已经817年了。
谢怜也自顾自走了进来,完全不理会他。他恐怕没有认出来那是戚容而不是用木干草绳扎成、可以假乱真的空架子罢了。
两具棺椁上各自摆放着一个小金盘,金盘里的东西却有些格格不入:缩水到干瘪得只剩一个核的果子,发霉发黑到看不出来究竟是什么的硬块。谢怜进来后把盘子里这些东西收了,丢到墓室的角落,在怀里摸了摸。他身上本来还有半个馒头,但那个馒头给花城了,也就什么都没有了。于是,他道:“父皇,母后,对不住,我忘了带东西来看你们了。”
“无妨,我带了。”我现身出现在谢怜旁,从衣袖中拿出糕点。这是共挥仙君,也就是陶然在我来前做的。
“惭愧,八百多年了,我还是不会做饭。只得取她人所赠之物祭拜姑母姑父。”我道。
谢怜惊讶但也没说什么,在一具棺椁前,慢慢靠着它坐了。
发呆半晌,他道:“母后,我看到戚容了。”
“戚容没死,他化鬼了。我真不知道他这几百年是怎么过来的。”
谢怜摇了摇头,道:“他……杀了好多人,现在有人也要杀他,上天庭大概也饶不了他了。唉,我是真不知道该拿这个人怎么办了。”
他还待再说,忽然,从极近的地方,传来了一丝细细的哭声。
谢怜一僵,神色瞬息大变。
凝神细听,不是错觉。真的是哭声。这哭声很低,很小,若不屏息凝神,根本听不出来。而且,这个声音很细,不是个小孩,就是个女人。
万分惊愕中,谢怜脱口而出的第一句竟然是欣喜的:“娘,是你吗?!”
我叹道:“不会的。”
谢怜很快就清醒过来了,一刻也不能多等了,左手将棺盖猛地一掀,右手便要将芳心斩下。谁知,在他看清棺材里的东西后,这一剑却是硬生生停下了。
躺在棺内的,没有第二个人,只有一条周身漆黑华衣、脸部蒙着面巾的人形。
这条人形,本来只可能是姑母。可是,现在躺着的这个人,绝对不可能是。因为这条人形过于矮小,身形身高都完全不对,最重要的,这个人还在瑟瑟发抖,根本是个大活人!
谢怜一把掀开面巾。果然,面巾之下,是一张小孩儿的脸孔!
一瞬间,他的心都凉了,一把将这小孩抓起,惊骇交加道:“我母后呢?我母后呢!你把我母后的尸身弄到哪里去了?!”
这一身黑衣华服乍看看不出什么奇特之处,然而,它却是用一种极为珍稀的密虫茧丝所织就的。茧丝由异邦小国进贡,成衣还要经数道工序精密处理,再配上草药香囊,密封入棺,可保尸体千年不腐,遗容宛如生人。然而,此刻穿着这件异茧丝衣的,却是这个小孩儿,那他母亲的尸身又在何处?又变成什么样子了?
谢怜不敢细想,只能抓着这个莫名出现的小孩儿厉声质问:“我母后呢?你是什么人?你为什么会在这里?你把我母后弄到哪里去了?!”
一个小孩儿吓得话都说不出来了。谢怜把他拖出了棺椁,忽然发觉从这异茧丝衣上,簌簌抖落了一些灰白的粉末。
我跟着他的眼神望向棺椁内,发现棺底也铺着一层粉末。
谢怜手一松,把这小孩放开,六神无主地跪到了棺边。他既不敢用手去碰这些粉末,也不敢就这么任由它们如此散落,就如同烧废的香灰。
一具封存了八百年的尸身,被人强行从异茧丝衣里剥离,还会变成什么?
……
我背脊一寒,和谢怜一起猛地回头。谢怜出手如闪电,一握,赤手握住了一道剑锋。一人挺剑刺来,自是早在他前潜伏进来,穿上这件华服,戴上面具,伪装成一具没有生命的木架,静待他来的戚容。
“铛”的一声,谢怜徒手将剑锋折为两段,满手鲜血却面不改色,霹雳一脚飞出,踹在那人腹部,将他牢牢踩在地上。那人胸口被谢怜牢牢踩住,反手抱住他靴子想要挣扎,却是动弹不得,仿佛被钉子钉在了地面。
谢怜弯腰,一掌拍飞他脸上戴着的黄金面具,露出了一张年轻男子的面容。谢怜喝道:“你是谁?!盗墓贼吗?!你怎么进来的?!”
那小孩在一旁喊道:“爹爹!”
谢怜瞬间明了怎么回事,暴怒道:“戚容,滚出来!我要杀了你!!!”
那男子道:“太子表哥,好开心啊,又见面啦!哈哈哈哈哈哈!”看来,他化为虚体,附到了这个年轻的父亲身上!
戚容倒还委屈上了,捂脸叫道:“表哥你干什么这么生气?我捅你一下你又不会死,嘻嘻嘻嘻!”
谢怜“砰砰”又是两拳,双眼赤红,道:“我母后对你如何?!你就这样对她?!这么对她的尸骨?!”
戚容哼道:“姨母早就死了,人都没了,尸体是人是粉有区别吗?不过是尸体换了个模样而已,不还在吗,你就这么哭哭啼啼,当初倒是对从小陪伴的安乐下得了狠手。好表哥居然有两张脸孔,嘿嘿!”
说完,他脸色陡然一变,呸道:“我为什么这么对她?还不是要怪你?你自己不知道反省吗?全都是你的错!你这个瘟神,也有脸到仙乐皇陵来哭丧!”
谢怜脚下猛地一用力,戚容大叫一声,口中鲜血狂喷,却仿佛愈加亢奋,双手抱紧了他染血的白靴,高声道:“对,对!就是这样,这样才是你!”
那小孩爬过来,大哭道:“哇!爹,爹你怎么了!”
谢怜收了一点力道,芳心下指,剑尖抵着戚容的脸颊,森然道:“戚容,你,给我自己滚出来!再不出来信不信我拽着你舌头把你魂魄拉出来!”
戚容道:“我不滚。怎么样?来来来,杀我啊?”
他甚至主动伸出了舌头随便吐,道:“你动手呗,你太子殿下的圣洁光辉不会有丝毫受损。看!我可是把你妈都碾成灰了。”
那小孩搬不开谢怜的靴子,抱着他的腿哇哇大哭,道:“别杀我爹!别杀我爹爹!”
戚容摊手道:“哈哈哈哈太子表哥,失败啊,何其的失败啊!”
谢怜把他提起来,提起拳头,一拳一拳狠狠地揍在他脸上,揍一拳骂一声:“闭嘴!闭嘴!闭嘴!”
戚容道:“看!露出你真实的嘴脸了吧!来!让我看看你怎么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