阴宅养阳

茶室设在正厅西侧，一进门二月红就僵住了——整面东墙竟是一幅阴刻壁画，青面獠牙的罗刹众栩栩如生，最骇人的是居中那个三头六臂的恶鬼，每只眼睛都用朱砂点了瞳仁，无论从哪个角度看都像在瞪着你

厅堂宽敞，陈设却不多，透着一股空旷的冷寂。光线透过新糊的窗纸照进来，显得有些朦胧。两人的目光，几乎立刻就被正对着大门的那面巨大影壁墙吸引了过去。

墙上并非寻常的山水花鸟，而是一幅色彩浓重、笔触狞厉的壁画！

青面獠牙的厉鬼在翻腾的云雾中若隐若现，形态扭曲，或怒目圆睁，或血口大张，仿佛随时要挣脱墙壁扑噬而来。壁画四周，还镶嵌着几个小型但同样狰狞的鬼怪浮雕，材质非金非石，色泽暗沉，在幽暗的光线下泛着冷冷的幽光。那些凸出的獠牙、扭曲的利爪，似乎能割裂空气。

目光下移，落在支撑厅堂的巨大门框上。深色的硬木门框上，雕刻着繁复的纹样。仔细辨认，那并非祥云瑞兽，而是一种似人非人、似牛非牛的怪物！人首牛身，肌肉虬结，犄角弯曲冲天，蹄足踏着翻涌的波涛或扭曲的火焰，姿态充满了原始的蛮力和一种……镇压一切的凶煞之气！

张日山的心猛地一沉。他虽非风水大家，但跟着佛爷，奇门遁甲、风水堪舆也见识过不少。眼前这布局——青面獠牙的壁画主“惊煞”，摄人心魄；人形牛身的雕刻，是传说中镇守幽冥、吞噬邪祟的异兽“夔牛”的变体，取其“凶煞镇凶煞”之意！这绝非寻常的装饰，这分明是风水局！

而且是极其凶险、极其霸道的“置之死地而后生”之局！以最凶之物，压最凶之地！桃木辟邪？泰山石敢当？在这里都是小儿科！这是用鬼煞来对抗鬼煞，用极致的凶险来强行镇压此地原本可能存在的更大凶险！行此局者，要么是绝顶高人，要么……就是疯子！赌的就是自身命格够硬，能压得住这双重的凶煞反噬！

这哪里是住人的宅子？这分明是一座精心构筑、以凶克凶的风水囚笼！这位苏先生，到底是什么来头？敢住在这种地方，还能如此悠闲地“游山玩水”？张日山只觉得后背的凉意更重了，那不是宅子的阴冷，而是源于心底的寒意。此人，绝非善类！

二月红也看得心惊肉跳。他红府戏班后台也供着神佛，对这些玄异之物并非全然陌生。眼前这扑面而来的凶煞之气，让他本能地感到排斥和一丝……畏惧。他更无法将这与那位月白长衫、容颜如玉、气质清冷如雾的身影联系起来。这宅子的主人，和戏园里那个抛掷玉佩、眼神带着欣赏之意的贵公子，真的是同一个人吗？巨大的反差让他心头疑云密布

"让二位爷见笑了。"周管家奉上茶盏，"家主好收集这些古物。"

两人坐在客座上，周伯奉上热茶。茶是上好的龙井，碧绿清亮，香气氤氲。但在如此环境中，再好的茶也品不出滋味。那无处不在的阴冷和壁画上狞厉的鬼眼，仿佛在无声地驱逐着生人的气息

二月红接过茶盏时指尖一颤——这白瓷薄如蝉翼，对着光竟显出森森骨色。他早年随父亲下过战国墓，这是人骨瓷，且是顶盖骨烧制的。茶汤澄澈，浮着两片青翠的竹叶，喝下去却有一股铁锈味在舌尖蔓延。

"好茶。"二月红强忍不适放下茶盏，"不知苏先生平日做何营生？"

管家笑而不答，窗外忽然传来"咚"的一声闷响。二月红借机起身踱到窗边，只见庭院中央摆着个青铜水缸，水面浮着七片铜钱大小的槐树叶，排成北斗状。更怪的是，时值深秋，院角那丛竹子却青翠欲滴，竹节上还凝着露珠。

气氛沉闷得几乎凝滞

就在两人觉得如坐针毡，准备起身告辞时——

"喵——！"

一声凄厉尖锐到变调的猫叫，如同利刃般划破了厅堂死寂的空气！

只见靠近内室门廊的阴影角落里，一只体型不小的奶牛猫猛地炸起了全身的黑白毛发！它的背脊高高弓起，尾巴膨大得像根鸡毛掸子，碧绿的猫眼瞪得溜圆，瞳孔缩成一条危险的竖线，死死地、充满极度惊恐和敌意地盯着厅中的二月红和张日山！喉咙里发出威胁的低吼，带着强烈的攻击意图，仿佛下一秒就要扑上来撕咬！

这突如其来的变故让两人都是一惊！张日山瞬间绷紧了身体，二月红也下意识地站起了身。

就在这时，一直垂手侍立在旁的周伯动了。他脸上那万年不变的礼貌笑容依旧挂着，脚步却异常轻快地走向那只炸毛的奶牛猫。他的动作带着一种奇特的韵律，仿佛不是在靠近一只受惊的野兽，而是在安抚一个闹脾气的孩子

“好了好了，小花，莫怕莫怕。”周伯的声音温和得近乎慈祥，他伸出手，没有一丝犹豫，稳稳地、轻柔地按在了奶牛猫那炸毛的脊背上。

说也奇怪，那前一秒还凶神恶煞、仿佛要择人而噬的奶牛猫，在周伯手掌接触的瞬间，浑身紧绷的肌肉竟肉眼可见地松弛下来。弓起的背脊塌下，膨大的尾巴也耷拉下来，喉咙里那令人心悸的低吼变成了委屈的“咕噜”声。它甚至主动将脑袋蹭向周伯的手心，完全无视了厅中让它“炸毛”的源头。

周伯熟练地将温顺下来的猫抱进怀里，像抱着一团温软的毛球。他这才转向面色惊疑不定的二月红和张日山，笑容依旧温和，语气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歉意：

“惊扰二位贵客了。府里这猫儿，胆子小，又认生，见不得生人气息冲撞了宅子的清净。还望二位海涵。”

认生？胆小？

看着在周伯怀里温顺得像只假猫的奶牛猫，再看看四周这青面獠牙、人形牛身的凶煞布局，还有那无处不在的、几乎要渗入骨髓的阴冷……

二月红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窜头顶。

这宅子，这管家，这猫……处处透着邪门！

“既苏先生不在，我们也不便久留。”张日山声音干涩，率先起身，抱拳道，“告辞。”

二月红也连忙起身，勉强维持着风度：“叨扰了，周管家。待苏先生回府，烦请告知，二月红曾登门拜访。”

“一定带到。二位慢走。”周伯抱着猫，微微躬身，笑容无懈可击。

两人几乎是逃也似的离开了苏府。直到走出那条僻静的巷子，重新感受到炽热的阳光和嘈杂的市声，那股如影随形的阴冷才仿佛消散了一些。

二月红抚着心口，脸色有些发白：“张副官，那宅子……”

“二爷，”张日山打断他，脸色凝重得能滴出水来，声音压得极低，“这位苏先生……深不可测。那宅子，绝非善地。佛爷说得对，这长沙城，怕是真来了条过江的恶蛟！” 他回头望了一眼苏府所在的方向，高墙森然，仿佛隔绝着另一个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