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四合,最后一缕残阳被高耸的城墙彻底吞没。苏府那两扇新漆不久、黑得发亮的厚重木门,在阿青和阿翠有些怯生生的目光注视下,被周伯缓缓推拢,发出沉闷而悠长的“吱嘎”声,隔绝了外面渐渐浓郁的夜色。
门栓落下的声音在寂静的庭院里格外清晰。两个才十一二岁的小姑娘,穿着苏落吩咐新做的干净细布衣裳,小手不安地绞着衣角,下意识地往周伯身边靠了靠。白天府里只有周伯和她们几个新来的小仆,那空旷的庭院、寂静的回廊,还有正厅里那些青面獠牙的壁画……总让她们心里毛毛的,尤其是天色暗下来之后。
周伯转过身,脸上那层面对外人时无懈可击的礼貌笑容瞬间褪去,换上了真切的慈和。他蹲下身,粗糙却温暖的大手轻轻摸了摸阿青和阿翠的脑袋,声音放得又轻又柔:“乖囡囡,莫怕。老爷出门前特意交代了,给你们带了城里顶顶有名的‘稻香村’点心回来。”他变戏法似的从身后拿出一个油纸包,打开一角,露出里面码得整整齐齐、金黄诱人的绿豆糕和酥皮点心,甜丝丝的香气立刻飘散开来。
“喏,听老爷说,那些大户人家的小姐们,都爱吃这个呢!”周伯笑眯眯地,眼角的皱纹都舒展开了。
阿青和阿翠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像落进了星星。白天那点怯意被香甜的点心驱散了大半。她们对视一眼,小脸上绽开甜甜的笑容,脆生生地喊道:“谢谢老爷!谢谢周伯伯!”
周伯乐呵呵地把点心塞到她们手里:“快尝尝!趁热乎!”
两个小姑娘立刻小心翼翼地捏起一块绿豆糕,小口小口地咬着,腮帮子很快就鼓了起来,像两只偷吃的小仓鼠,满足得眼睛都眯成了缝。
而此时,远在长沙城另一条繁华街道上的苏落,刚从一个绸缎庄里走出来,手里拎着几匹颜色鲜亮柔软的料子——天青色的细棉布给阿青,粉霞色的给阿翠,藏青色的给几个小子。他正盘算着找个好裁缝,给家里那几个刚买来的孩子都做几身像样的新衣裳。虽说都是从人牙子手里出来的,但既然跟了他苏落,总不能还穿着那身破旧,该有的体面还是要有的。他心情颇好,又拐进旁边一家点心铺子,买了一大包刚出炉的桂花糕、栗子酥,还有一大兜水灵灵的时令鲜果。
“阿嚏!”一阵穿堂风吹过,苏落毫无征兆地打了个喷嚏。他揉了揉挺翘的鼻子,小声嘀咕了一句:“谁在背后念叨我?”随即又不在意地摇摇头,继续兴致勃勃地采购。
苏府庭院里,廊下已经挂起了灯笼,昏黄的光晕驱散了一小片黑暗。阿青和阿翠坐在小马扎上,小口吃着点心。周伯看着她们鼓鼓的腮帮子和满足的小脸,眼中是毫不掩饰的欣慰。他像个童心未泯的老顽童,背着手踱到她们身后,然后猛地一伸手,像变戏法一样,手里凭空多出了两个小小的、扎得极其精巧的红色纸灯笼!灯笼不过巴掌大小,里面竟还跳跃着一点暖黄的光,映得红纸更加鲜亮可爱。
“哇!”两个小姑娘惊喜地叫出声,点心都忘了吃。
“拿着玩去!”周伯笑眯眯地把小灯笼递给她们,“小心点,别烧着了。”
“谢谢周伯伯!”阿青和阿翠欢呼着接过灯笼,那一点微弱却温暖的光,瞬间驱散了她们心中最后一点对黑暗的惧意。她们提着灯笼在廊下小步跑着,光晕随着她们小小的身影跳跃,给这空旷阴冷的宅子带来了一丝难得的鲜活生气。
周伯摸着下巴上几根稀疏的胡须,看着孩子们无忧无虑的笑脸,满足地叹了口气。只是这满足里,又掺杂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复杂。
他当然知道这座宅子的底细。那些壁画,那些门框上的人形牛雕刻,甚至这庭院里看似随意实则暗藏玄机的布局……都是主人苏落的手笔。主人甚至特意交代过,若有“贵客”上门,尤其是红府或张府的人,务必要让他们“好好感受”一下宅子的“氛围”。他白天对着二月红和张日山时那副滴水不漏又带着点诡异阴森的样子,不过是演技罢了。
只是……演戏归演戏,每次看到那些客人(尤其是那个张副官)被厅堂里的煞气惊得面色凝重、如坐针毡的样子,周伯心里还是会有点小小的恶趣味满足感。但看着眼前阿青阿翠被吓到的小模样,他又有点过意不去。唉,吓唬客人是主人的意思,可吓到自家孩子就不好了。
周伯望着廊下跳跃的小灯笼光晕,又望了望正厅那在夜色中显得愈发幽深、仿佛有鬼影幢幢的门洞,陷入了沉思。他得想个两全其美的法子……既要完成主人“吓走不速之客”的任务,又不能让府里这几个小家伙担惊受怕。
下次……要不把小花(那只奶牛猫)提前藏到影壁后面?等客人被厅里的煞气弄得浑身不自在时,再让小花突然从阴影里窜出来,对着他们凄厉地炸毛尖叫?配合着那壁画……效果一定拔群!周伯摸胡子的动作顿了顿,浑浊的老眼里闪过一丝狡黠的光。
嗯,就这么办!反正小花那猫崽子,天生就讨厌生人气息,尤其是带着煞气或者官气的生人,根本不用他教,一准儿炸毛。而且……小花炸毛的样子,可比他装神弄鬼有意思多了!周伯越想越觉得这主意妙,嘴角忍不住又向上弯了起来。
就在这时,庭院角落里那丛被魔法催生出来的翠竹,无风自动,极其轻微地摇曳了一下,发出沙沙的细响。
抱着小灯笼的阿翠下意识地往那边看了一眼。昏暗中,竹影婆娑,仿佛有什么东西在阴影里一闪而过。她的小身子僵了一下,但很快,手里小灯笼温暖的光晕和周伯伯伯就在不远处看着她的慈和眼神,让她心里的那点小害怕又消散了。她低下头,继续小口啃着香甜的绿豆糕。
周伯的目光也扫过那片摇曳的竹影,脸上的笑容没有丝毫变化,只是眼底深处那点狡黠的光芒,似乎更亮了一些。他慢悠悠地踱步到正厅门口,对着那面在黑暗中更显狰狞的影壁壁画,无声地咧了咧嘴。
夜风穿过庭院,带来远处模糊的市声。苏府内,小小的灯笼光晕温暖,孩童的笑语清脆,管家脸上的笑容慈祥依旧。只有那影壁上青面獠牙的恶鬼,在摇曳的灯影下,无声地张开了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