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牙子李三这辈子没见过这么古怪的买主

晨雾还未散尽，苏落那一袭阴森白色长衫就已飘进了他的铺子。李三慌忙从藤椅上弹起来，袖子蹭了蹭油亮的柜台，眼睛却黏在来客脸上挪不开——这张脸他认得，昨日城里都传遍了，红府戏园来了位天仙似的公子，随手扔给二月红的玉佩够买下半条街

"贵客要什么样的？"李三搓着手，目光扫过苏落腰间那个看似普通的荷包，"丫鬟小厮我这都有，身家清白，手脚干净......"

"会做饭的。"苏落指尖在柜台上轻叩，指甲修剪得圆润整齐，泛着贝壳般的光泽，"两个。会打扫的，三个。识字的，一个。"他顿了顿，灰雾般的眸子扫过李三身后那排瑟缩的人影，"脸要好看。"

李三眼睛一亮，转身掀开里屋的布帘，巴掌拍得震天响："都出来！贵客挑人！"

人牙子弓着腰，满脸堆笑地将十几个人领进苏府前院。初春的阳光斜斜地穿过新抽芽的槐树枝桠，在青石板上投下斑驳的光影。那些穿着粗布衣裳的孩子们挤作一团，眼睛却忍不住往四周乱瞟——这宅子新得过分，连墙角青苔都像是昨夜刚长出来的，却透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森然。

"苏老爷您瞧，这都是按您要求挑的。"人牙子搓着手，将两个容貌清秀的少年往前推了推，人牙子是个油光满面的胖子，此刻正用汗津津的手帕擦着额头"识得几个字的，手脚干净，最要紧是命硬——"

衣衫陈旧但整洁，低眉顺眼站成一排。苏落目光掠过那些菜色的面孔，忽然在一对双胞胎姐妹跟前停住。两个约莫十五六岁的姑娘，杏眼樱唇，虽瘦弱却掩不住灵秀之气。

"会什么？"

左边姑娘大着胆子抬头，撞上苏落那张脸又慌忙低头，耳根通红："回、回老爷，奴婢会做淮扬菜，妹妹会苏绣......"

"就她们。"苏落随手抛出一粒金瓜子，精准落在李三掌心，"再要个识字的。"

苏落倚在紫檀雕花太师椅上，月白长衫的袖口绣着暗银色夔纹，在阳光下若隐若现。他指尖把玩着一块青玉貔貅，眼皮都没抬一下："左边第三个，右边第五个，还有后面那个绿头绳的丫头。"声音清冷得像山涧水，"够了。"

被点中的三人浑身一颤。绿头绳的小丫头不过十二三岁，壮着胆子偷瞄这位神仙似的老爷，却正对上那双雾灰色的眼睛，顿时像被摄了魂似的呆立当场。

最终选定的五人战战兢兢跟着新主人到了那座高墙深院的宅邸出现在眼前时，双胞胎中的姐姐阿翠腿一软——这不就是城墙根那座闹鬼的荒宅吗？去年还有人在这听见女鬼哭......

"进来。"苏落推开漆黑的大门。

五人闭眼咬牙跟进去，预想中的阴风惨雾没出现，反倒有淡淡梅香。睁眼一看，庭院整洁雅致，青石铺地，墙角一株老梅开得正好。可还没等他们松口气，走在最后的少年阿砚突然惊叫一声——廊下阴影里，一尊青面獠牙的石像正咧嘴对着他笑。

管家老周——一个苏落用变形咒从石狮子变出来的精瘦老头——立刻上前将人领走。人牙子捧着沉甸甸的银元袋子退下时，忍不住回头看了眼檐角蹲着的青铜镇宅兽，那东西似猫非猫，眼珠子里仿佛有活物在转

这地方靠城中，但因着风水讲究，附近零星也散落着几户深宅大院，住的多是些在长沙城有头有脸、讲究“闹中取静”或“潜心养气”的人物。苏府如此突兀地焕然一新，自然引得左邻右舍侧目。很快，便有穿着体面的管事或家仆，捧着拜帖和礼物，试探着敲响了苏府的大门。

老管家周福，说话做事滴水不漏。他恭敬地收下所有拜帖和礼物，一一登记在册，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疏离而礼貌的笑容，对每一位访客都说着大同小异的话：“家主新近安顿，诸事繁忙，待得空时必当回拜。劳烦贵客挂念了。” 至于家主何时“得空”？周伯没说，也无人敢追问。

红府的能量确实不容小觑。二月红对那块玉佩和玉佩主人的执念，驱使着红府庞大的关系网高效运转。仅仅在苏府挂牌的第二天下午，一辆挂着红府灯笼的马车便停在了略显冷清的巷口。

同一时刻，张启山将密报拍在书案上："阴宅？"他眯起眼，"去请张副官。"

二月红一身暗纹锦缎长衫，衬得少年身姿愈发挺拔。他下了车，望着眼前这座与周遭环境格格不入、白得有些晃眼的府邸，深吸了一口气。那日戏台上惊鸿一瞥的容颜和那双雾灰色的眼眸，清晰地浮现在脑海，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悸动和越发浓重的好奇。他整了整衣襟，示意小厮上前叩门。

"周伯伯..."阿青的声音在门内响起，"门口来了好些轿子..."

几乎在同一时间，另一头巷口也响起了汽车引擎的轰鸣。一辆黑色的军用吉普停下，副官张日山一身笔挺的军装，利落地跳下车。他奉命而来，对这位突然冒出、引得佛爷和二爷都高度关注的“苏先生”，同样充满了警惕和探究。他锐利的目光扫过红府的马车，又落在那紧闭的苏府大门上，眉头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老周开门时，二月红敏锐地注意到管家指甲盖上诡异的青灰色。宅内扑面而来的阴寒让他后颈汗毛倒竖，张日山则死死盯着影壁上那浮雕——虽说是钟馗捉鬼但其中几个鬼怪的眼睛分明随着他们的移动在转。

“烦请通禀，红府二月红前来拜访苏先生。”二月红拱手，姿态优雅，语气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清朗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期待。

“张副官奉张启山之命，前来拜会苏先生。”张日山声音干脆利落，带着军人的硬朗。

周伯微微躬身，脸上那公式化的礼貌笑容没有丝毫变化：“原来是红府二爷和张副官大驾光临，失敬。实在不巧，我家主人……昨日便出门游山玩水去了，归期未定。”

“游山玩水？”二月红脸上的期待瞬间凝固，眼中闪过一丝错愕和明显的失落。他费尽心思才寻到这里，人却……又走了？如同那日戏园，悄无声息，不留痕迹。一股难以言喻的憋闷堵在胸口。

张日山也是眉头一皱。游山玩水？在这长沙城暗流汹涌、各方势力都对他产生浓厚兴趣的当口？这位苏先生，行事未免太过……随心所欲，或者说，肆无忌惮。

“二位贵客若不嫌弃，可进府稍坐，喝杯粗茶？”周伯侧身让开门口，姿态无可挑剔。

二月红压下心头的失落，张日山也收敛了情绪，两人对视一眼，都点了点头。既然来了，总要看看这能让主人在如此凶地安之若素的宅子，究竟有何玄机

踏入府门，一股与外界截然不同的气息扑面而来

一种……深入骨髓的阴凉。仿佛一脚踏入了深秋的古井，阳光被隔绝在高墙之外，凉意丝丝缕缕地缠绕上来，并非刺骨，却足以让人瞬间起一层细密的鸡皮疙瘩。这凉意似乎并非温度上的差异，而是一种无形的、沉淀在砖石草木间的“气”。

二月红和张日山都是感官敏锐之人，几乎是同时，脚步微不可察地顿了一下。张日山的手下意识地按在了腰侧枪套的搭扣上，眼神瞬间变得锐利如鹰隼。

周伯恍若未觉，引着二人穿过庭院。庭院干净雅致，青石铺地，矮松翠竹点缀，看似寻常。但细看之下，那假山石的纹理走向，那几丛翠竹的种植位置，都隐隐透着一种刻意的、令人不安的秩序

步入正厅，那股阴凉感更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