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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八章 · 春风

星汉灿烂:孤城有月

枇杷树种下去之后的第三日,都城下了一场春雨。

雨不大,细蒙蒙的,落在院中新翻的泥土上,将那些药材种子浸润得透透的。婖明站在廊下看雨,看了一会儿便撑了一把旧伞走到后院,蹲在那棵枇杷树苗旁边看了看——新叶被雨水洗得翠绿,虽然枝干还是细瘦的,可那几片叶子精神抖擞地伸展开来,像是已经在这个新院子里扎下了根。

她伸手轻轻碰了一下叶尖上的水珠,水珠颤了颤滚落下去,渗进根部的土里。她站起身退回廊下,收了伞,听见前厅传来阿娇和冯叔说话的声音。冯叔正在教阿娇怎么分辨陈皮的新旧,声音不紧不慢的,带着河西那边特有的尾音拖腔。

婖明觉得这个早晨很好。

她换了干爽的鞋袜,回到前厅坐在柜台后面。雨天的病人不多,她便把之前攒着的药方簿翻出来重新誊抄了一遍。抄到一半时,门口来了一位客人。

那人穿着半旧的靛蓝长衫,身形偏瘦,面容清秀,看着不到三十岁。他在门口收了伞,在门槛上磕了磕鞋底的泥,然后迈进铺子来,朝婖明拱了拱手:"请问是婖明医师吗?"

婖明放下笔:"正是。这位郎君是来看诊还是抓药?"

"都不是。"那青年笑了一下,从怀中取出一封信递过来,"我是从河西来的,魏叔托我带一封信给您。"

婖明接过信拆开,信纸上的字迹是魏主事的,写得不长:"商队旧人第二批已在路上,约七日后到。一并带来的还有河西那边新收的一批药材种子,你看了若是合用便留下,不合用便托人送回。"

信纸末尾附了一张单子,写着十来种药材的名字——红花、柴胡、防风、桔梗……都是婖明之前跟魏主事提过想在都城试种的。她把信纸折好收进袖中,抬头朝那青年笑了笑:"辛苦你跑这一趟。你先坐,喝杯茶歇歇脚再走。"

那青年也不推辞,在靠窗的椅子上坐下来,接过阿娇递来的茶喝了几口。婖明在旁边坐下来,随口与他聊了几句河西那边的事。那青年说魏主事如今身子硬朗,每日早上还在客栈后院打一套拳,又说他来都城的路上看到官道两边的柳树已经开始抽芽了。

婖明听着这些琐碎的叙述,觉得它们像是一条条细细的线,把她和河西那片土地重新连在了一起。

那青年歇够了便告辞走了,走之前把伞在门口撑开,细雨落在伞面上发出细密的沙沙声。婖明站在门口看着他走远,转身回去继续誊抄她的药方。雨还在下着,满院子都是泥土和青草的气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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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后雨停了,日头从云层后面透出来,把湿漉漉的院子晒得微微冒着热气。婖明把后院的药材苗床上的积水引了引,又把那棵枇杷树根部被雨水冲松的土重新拍实。

她正蹲在地上拍土,听到巷口传来一阵脚步声。抬眼一看,凌不疑正沿着巷子走过来,穿着一身深灰的常服,没有束冠,墨发随意地披在肩上。他的步速不快,像是专程散步走到这儿来的。

婖明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泥,在围裙上擦了擦:"你今天不用当值?"

"休沐。"凌不疑走到她面前站定,低头看了一眼那棵枇杷树,目光在那几片新叶上停了一瞬,"种得不错。"

"少商种的。"婖明说,"我给她搭了把手。"

凌不疑"嗯"了一声,在旁边的石凳上坐下来。日光斜落在他的侧脸上,将他眉骨下方那道原本冷硬线条照得柔和了几分。他坐在那里没有要走的意思,婖明便也蹲回地上继续拍她的土。2

段评

这段日常看得好舒服啊

两个人一个坐着看、一个蹲着拍土,中间隔着几排刚冒头的药苗和一棵瘦伶伶的枇杷树。沉默了好一会儿,凌不疑忽然开口说了一句:"我来的时候路过城南,看到袁慎在程少商门口蹲着修门闩。"

婖明拍土的手顿了一下:"他一个人蹲着?"

"一个人。旁边搁着一壶茶,看着像是打算修一整个下午。"

婖明想象了一下袁慎穿着锦袍蹲在少商门口修门闩的画面,没忍住笑了一声。凌不疑看了她一眼,嘴角也微微动了一下,那弧度很小,可婖明余光瞥到了。

她直起身来,偏头看着他:"你今天来,就是来看我种树的?"

凌不疑沉默了一息,目光从枇杷树移到她脸上,日光在他们之间安静地流淌着。他开口说了一句:"这院子比上次来的时候多了很多东西。"

婖明顺着他的目光环顾了一圈——药材苗床、新搭的棚子、冯叔灶房里飘出的药材焦香、角落里少商忘了带走的小铲子——每一样都是新的,每一样都在生长。她收回目光看向他:"那你以后多来几次,能看到它慢慢长满。"

凌不疑看着她。春日午后的日光落在她的眉梢和鼻尖上,将那张被药草和日头熏得微微发红的脸照得温润而明亮。他看了片刻,收回目光,从怀里摸出一个扁平的木盒递给她。

"上次你说旧宅屋顶漏雨,这是修屋顶用的瓦片样子。"他说,"你拿去找瓦匠照着打一批,别买错了尺寸。"

婖明接过木盒打开,里面躺着一片手掌大小的青瓦,边角打磨得平整光滑,瓦面上还贴着一张纸条写了尺寸。她拿着那片瓦在日光下端详了一会儿,把木盒合上抱在怀里,仰头看着他说:"那屋顶你自己来修吗?"

凌不疑被她问得噎了一下,偏过头去假装在看那棵枇杷树,耳根在日光里泛起一层极淡的红色。隔了一会儿他才开口,声音比方才低了几分:"你要我修,我就来修。"

婖明抱着那个木盒蹲在地上仰头看着他,日光正好落在他偏过去的侧脸上,将她能看到的那半片耳廓上的淡红照得清清楚楚。她低下头去,用指尖摸了摸木盒的边角,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用",只是把那片瓦从盒中取出来翻来覆去地看了又看,然后重新放回去,把盒盖妥帖地合上。

"行。"她说,"等我找人打了瓦片再跟你说。"

凌不疑点了一下头,从石凳上站起来,整了整衣袍下摆,像他每次离开时那样干脆利落地转身往外走。他走到后院门口时脚步顿了一下,没有回头,可声音低低地传过来:

"你打好了瓦片去来福客栈说一声,陈掌柜会递给我。"

婖明蹲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走出了后院的门,把怀里那个木盒抱得更紧了一些。她低头看着那棵枇杷树苗,发现不知道什么时候,枝丫的末梢又冒出一点嫩绿的新芽来,细得几乎看不见,可它确确实实在那儿了。

她伸手轻轻碰了一下那点新芽,站起身抱着木盒回了屋。

阿娇正在前厅剥豆子,见她抱着一个木盒进来,探头看了一眼:"什么东西?"

"瓦片样子。"婖明把木盒放到柜台下面的格子里收好,拍了拍手上的灰,回到阿娇旁边坐下,也伸手捏起一颗豆子剥了起来。

阿娇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柜台底下那个被妥帖放好的木盒,什么也没问,只是把自己碗里剥好的豆子拨了几颗到婖明碗里。

两个人在春日的午后安安静静地剥着豆子,偶尔有几声麻雀在檐下叫,偶尔有风把院中药苗上的水珠吹落下来。日光从门口斜斜地照进来,将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地面上,交叠在一起又分开,像是两棵并排生长的树,各自伸展着自己的枝叶,根却在不为人知的地下悄悄交错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