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七章 · 新苗

魏主事那边的人到都城的时候，已经是冬末春初了。

第一批来了四个人，三个男人一个女人。年纪都不算轻了，最小的那个也四十出头，脸上带着常年被河西的风沙磨粗了的痕迹。可他们的眼睛都亮堂堂的，站在宣医药铺门口仰头打量那块匾额的时候，眼神里有一种归巢般的踏实。

婖明站在门口迎他们。她给每个人都诊了一回脉——四个人的底子都不差，多年劳作让他们的筋骨强健，只是脾胃有些寒凉，大约是河西的冬天太冷。她让阿娇煮了一大锅热姜茶，四个人围坐在后院新搭的棚子里捧着粗瓷碗喝得额头冒汗。

"先歇两日，把住处安顿好。"婖明蹲在棚子旁边的菜地上，用一根木棍比划着划出几道线，"这块地我打算开出来种药材。河西那边的土质和都城不一样，你们熟悉什么药材的习性就种什么，缺什么跟我说，我想办法去弄苗种。"

一个姓赵的汉子蹲下来也抓起一把土捏了捏，又松开让土从指缝里漏下去，点了一下头："这地养得好，种黄芪和党参没问题。"

婖明弯了一下嘴角，拍了拍手上的泥站起来。她看着四个人蹲在那片翻过的新土旁边研究种什么药材的模样，忽然觉得这片后院正在一寸一寸地活过来。

阿娇从厨房端了一碟子煮花生出来放在棚子的矮桌上，朝那四个人招呼道："先吃先吃，地又不会跑，急什么。"

四个人笑着凑过去围着矮桌坐下了。阿娇在围裙上擦了擦手走到婖明身边，也蹲下来看着那片新翻的土，说了一句："明年这个时候，这里应该绿油油的了。"

婖明应了一声："嗯。到时候你煮汤的药材就不用去外头买了，现拔现用。"

阿娇想了想那个画面，嘴角也弯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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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批旧人到的时候又过了七八日。这回来的人少，只有一个，姓冯，六十出头了，背微微佝偻着，可腿脚还利索。他站在铺子门口把匾额看了好一会儿，然后转头对婖明说了一句："我在河西学了三十年的药材炮制，你这铺子里缺不缺一个上灶的？"

婖明问他会炮制哪些药材，他掰着手指头给她数了十来种，每一种从净制到切制到干燥的步骤都说得条理清楚。婖明听完之后回头看了一眼后院棚子那边已经聚起来的几个人，又看了看面前这个头发花白的老人，点了一下头。

"缺。"她说，"厨房旁边那间小屋我收拾出来了，您看看合不合适。锅灶都是新的，晾药架子也在搭了。"

姓冯的老人点了一下头，没有多余的客气话，背着他那卷旧铺盖便往厨房方向走去了。阿娇在后头端着一碟子煮花生追过去喊了一声"冯叔您先把东西放下吃点东西"，那老人的背影才顿了一下，回头接过了那碟花生。

婖明站在院子里看着这一幕，觉得这间铺子正在变成一颗稳稳当当的核，把那些曾经四散飘零的旧人一点一点地吸附回来。每个人来了之后都找到了自己的位置——种药材的、炮制药材的、记文书的、做饭的——所有曾经被一场大火吹散的碎片，正在重新拼合出一幅完整的图景。

她站在廊下看了好一会儿，转身回到前厅去继续坐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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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时分，少商来了。1

她进门的时候怀里抱着一棵矮矮的树苗，根部用油布裹着，泥土还是湿的。她把树苗小心翼翼地放在柜台旁边，拍了拍手上的泥，对婖明说："阿明，我在路上看到有人卖这个，说是南边来的枇杷树苗。我想着你后院开了地种药材，能不能也种一棵枇杷树？以后结了果可以摘来吃，叶子也能入药。"

婖明蹲下来看了看那棵枇杷苗，枝干细细的，可顶端冒了几片嫩绿的新芽。她伸手轻轻碰了一下那叶片，抬头看少商："你从哪儿搬回来的？从城南走到这儿可不近。"

少商不好意思地摸了摸鼻子："是袁慎帮我搬的。他正好路过，就一起搬来了。"

婖明朝门口望了一眼——果然袁慎正站在门槛外面，假装在看对面墙上贴的告示，耳朵却微微侧向这边。婖明忍着笑朝外面喊了一声："袁郎君，进来喝杯茶。"

袁慎这才转过身来进了门，面上一派从容地应了一句"正好渴了"，便在南边靠窗的椅子上坐了下来。阿娇从后院探头看了一眼，端了一碟子刚炒好的花生放在他旁边的茶几上，说了一句"新炒的"便退回去了。

少商蹲在地上把那棵枇杷树苗重新扶正了，仰头看着婖明："阿明，我把它种在后院哪儿好？"

婖明想了想，指着后院东南角那片还没有完全翻完的角落："种那边吧，日头晒得多，适合枇杷。"

少商便兴冲冲地抱着树苗往后院跑了，莲房跟在后面拎着一把小铲子。袁慎端着茶坐在窗边看着她的背影，嘴里说着"这孩子跑得倒快"，手里的茶却半天没喝，目光一直追着那个背影直到她拐进了后院。

婖明在柜台后面假装理药方，嘴角弯着没有抬头。

不多时后院传来少商和莲房挖土埋树苗的动静，间或夹杂几句"再挖深一点""土要压紧""浇水浇水"。阿娇也在那边帮衬着，时不时传来一句"你个小丫头连树都种不好还跟阿明学医"的笑骂。

袁慎终于把茶喝完了，放下杯盏起身也往后院去了，走之前犹豫了一下，从袖中摸出一小包东西放在柜台上，压低了声音对婖明说："枇杷树苗的肥料，你回头替我跟她说一声，别施太多，半个月一次就够。"

婖明看了一眼那包肥料，抬头看着袁慎已经大步往后院走去的背影，笑着摇了摇头把那包肥料收进了柜台下面。

院子里传来少商惊喜的声音："袁慎你来的正好！你帮我扶着树苗，我要培土！"

接着是袁慎温和的、略带无奈的声音："……你这坑挖得也太浅了，我重新帮你挖一遍吧。"

婖明靠在柜台边上听着这些声响，觉得耳朵里都是暖融融的、活生生的热闹。她低头看了看自己手边那几张刚写好的药方，用镇纸压了压边角，又在心里盘算着明天该去季大夫那儿看看霍君华的脉象，顺道去一趟来福客栈把魏主事的回信取了。

她站在柜台后面，日光从门口斜斜地照进来落在她的肩上，将她的侧脸笼进一层薄薄的暖光里。她伸手把那棵枇杷树苗放在柜台边角的一枝细叶拢了拢，松开了手。

"好好长。"她轻声说了一句，不知道是对树苗说的，还是对别的什么。

后院传来袁慎和少商拌嘴的声音，夹杂着阿娇的笑声和莲房"铲子在这儿"的喊声。这一切混在一起，像是一首忙忙乱乱却格外融洽的曲子，在春日的暮色里悠悠地响着。

婖明重新在柜台后面坐了下来，提起笔继续写她的方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