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不疑真的帮少商那边搬了一捆柴。
那捆柴是袁慎备在柴房里的,可袁慎自己搬了半天也没搬进屋里去,就堆在天井角落里。凌不疑路过时看了一眼,弯腰单手拎起来放进了柴房码好,前后不过几息的工夫。婖明站在旁边看着他做完了这一切,觉得他那副神情像是做了一件极不值得一提的小事,可那捆柴少说也有二三十斤。
程少商从屋里探出头来,正好看到凌不疑从柴房出来,愣了一下,转头看了一眼婖明,露出一个"哦——"的表情。婖明朝她微微摇了摇头,少商便抿着嘴缩回了脑袋,假装什么也没看见。
从少商那边出来之后,凌不疑说要回将军府处理一些文书,婖明便自己回了药铺。
她推开门时,阿娇正坐在柜台后头用炭笔在纸上画着什么,见她进来便把纸翻了个面,若无其事地说:"回来啦?嫋嫋安顿好了?"
"安顿好了。"婖明走进柜台在她旁边坐下,探头去看她压在胳膊底下的纸,"你画什么呢?"
阿娇把纸往背后一藏:"没什么,随便画画的。"
婖明眯了眯眼,没有追问,只是笑了一下便起身去后院烧水了。她走过阿娇身后时余光扫了一眼那张纸的边角——隐约是一张房子的草图,画了几间屋子的布局,院中还有一棵树。
婖明没有声张,提着铜壶去了厨房。她把水烧上了,站在灶台前面望着铁壶嘴里冒出的白汽,心里慢慢浮起一个念头:阿娇也在计划未来了。
她弯了一下嘴角,把火调小了些,让水慢慢地烧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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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夜之后,婖明把自己关在后屋里,将那本簿册重新翻了出来。
她从第一页开始翻起,看着自己这些年记下的每一条线索、每一个日期、每一个名字。有些页边角已经卷了,有些字迹被水渍洇过变得模糊不清。可那些记录串在一起,是她十年的全部来路。
她翻到最后一页——那一页还是空的,只有最上方她用极小的字写了一句:"第三十五日。嫋嫋安顿好了。"
婖明对着那页空白看了一会儿,提笔蘸了墨,在下面缓缓地写了几行字:
"凌益案已结。霍君华移至季大夫院中休养,精神渐好。程少商迁居城南新宅,莲房随侍,袁慎常去探望。阿娇准备扩建后院。霍家商队旧人陆续归拢,魏主事在都城站稳了。"
写完之后她搁下笔,看着那几行字,觉得纸面上满满的都是活生生的、正在生长的人与事。那感觉跟之前翻那些旧记录时完全不同——之前翻的是过去的阴影,现在翻的是未来的光。
她将簿册合拢放回箱底,吹熄了灯,在黑暗中躺下来。窗外有风穿过巷子的声响,远处偶尔传来几声狗吠,一切都安宁得像是一幅被妥帖安放好的画。
她合上眼,很快便睡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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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的日子,过得比以前任何一段日子都快。
药铺重新恢复了日常的节奏。婖明坐诊开方,阿娇煎药做饭,小夏跑腿抓药,三个人把铺子里里外外打理得妥妥帖帖。季大夫隔几日便带着小荷过来串门,小荷如今已经能认出几十味药材了,趴在柜台上指着瓶瓶罐罐问婖明这个治什么那个治什么,婖明便一一跟她讲。
霍君华的状况也在一天天好转。她已经能自己走到院子里坐一整个下午了,有时候晒着晒着太阳便会靠在椅背上打盹儿,醒来之后会嘟囔一句"今天的日头比昨天暖和",小荷便笑着给她添一件衣裳。
程少商隔两日便来药铺一趟,有时候带着新绣的帕子,有时候带着街口买的糖饼,有时候什么也不带,就坐在柜台旁边看婖明给病人诊脉。她看了几次之后居然学会了认几种常见的脉象,有一次婖明在给一个老伯开方时,少商在旁边小声嘀咕了一句"这个脉好浮",婖明忍不住笑了,阿娇从后院探头出来夸了一句"我们嫋嫋有慧根"。
少商被夸得脸颊微红,低头假装去剥阿娇新炒的瓜子。1
这日常看得人好舒服
袁慎来得比少商稍微少一些,可几乎每次来都带着东西——有时候是一包新茶,有时候是一盆据说是他花了大价钱从南边运回来的兰花,有时候只是街边顺手买的烧饼。阿娇背地里跟婖明说:"这位袁郎君的心思都快写在脸上了,也不知道少商那丫头看没看出来。"
婖明笑着摇头:"看出来了。只是那丫头心里还怯着,不敢接。"
阿娇叹了口气:"那就让他在旁边多蹲些日子吧。反正那盆兰花他也不会搬回去。"
两人在后院里洗菜的时候说这些话,声音压得很低,可说到最后都会不约而同地笑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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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过了几日,魏主事托人带了一封信来。
信上说霍家商队旧人的第一批名单已经确认完毕,有七个人愿意返回都城安顿。魏主事在信末加了一句:"这些人都是老实本分的手艺人,有的会做木工,有的会种药材,到了都城总能派上用场。你看怎么安排,我等你信。"
婖明把信看了两遍,走出药铺在门口的台阶上坐了一会儿。晚风从街巷尽头吹来,带着冬天将尽时那种干燥而清冽的气息。她望着远处天边将落未落的日头,把"会种药材"那四个字在心里默念了一遍。
她起身回到铺子里,铺开纸给魏主事回信:"让他们来。宣医药铺的后院正在扩建,需要人手。会种药材的,我给他们划一片地。"
信送出去之后她站在药铺门口望着巷口的方向,忽然觉得这间小小铺子正在一点一点地变大——不只是屋子的变大,是它能容纳的人、能承载的事、能接住的东西,都在慢慢地向外延展。像是冬天结束之后,土地里那些沉睡了一季的种子开始悄悄地在看不见的地方伸展自己的根须,等待着破土而出的那一刻。
阿娇从后院探出头来喊她:"阿明,汤好了,进来喝。"
婖明应了一声,转身进了铺子,顺手关上了门。
汤是莲藕排骨的,满满一砂锅,热气腾腾地冒着白汽。阿娇在桌边摆了三副碗筷——一副是婖明的,一副是自己的,还有一副她放在对面空着。婖明在桌边坐下盛汤的时候看了一眼那副空碗筷,没有问是留给谁的。
她喝了小半碗汤,正低头捞藕块的时候,听到门口传来敲门声。阿娇放下自己的碗起身去开了门,凌不疑站在门外,手里拿着一卷文书,大约又是路过。
阿娇侧身让他进来,转身去厨房又拿了一副碗筷搁在桌上——这回是第四副。婖明低着头喝汤,假装没有看到阿娇在凌不疑经过她身边时微不可察地弯了一下的嘴角。
凌不疑在桌边坐下,阿娇把盛好的汤推到他面前,说了一句"趁热",便自顾自地端起自己的碗继续喝了起来。
三个人围着一张方桌喝汤,灯暖融融地亮着,窗外夜风穿过巷子卷起几片枯叶,沙沙地响了一阵又安静了。婖明喝完最后一口汤,把碗放下,抬头看了看对面的阿娇,又看了看旁边的凌不疑,忽然开口说了一句:
"我打算把后院的药田开辟出来,魏主事那边有几个人要过来。到时候铺子里可能会热闹一些。"
阿娇放下碗,认真地看着她:"你想好了?"
"想好了。"婖明说,"铺子大了,容的人就多。我想把这座铺子变成一个能让人真正落脚的地方。"
阿娇看了她片刻,然后说了一句:"那后院那间空房,你打算留给谁住?"
婖明愣了一下,不自觉地偏头看了一眼凌不疑。凌不疑正好端着汤碗正在喝汤,被她这一眼看得微微顿了一下,放下了碗。两人隔着满桌的热气对视了一息,谁都没有说话,可那对视里像是有什么东西被无声地确认了。
阿娇在旁边端起自己空了的碗站起身,转身往厨房走,边走边说:"我不管,反正那间房朝东,冬天见不着日头,你要是留人住就多备两床被子。"
她的背影消失在厨房门口,留下一室暖融融的汤气和两个人隔着桌面安静坐着的画面。
窗外夜风又卷起一阵枯叶,沙沙地响着。屋里灯色温柔,将两人的轮廓投在墙壁上,像是两幅被暖光浸透的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