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辰时,婖明准时到了程府侧门。
她今日穿了一身藕荷色的衣裳,头发利落地绾起来,手里提着阿娇连夜蒸好的桂花糕和一小罐新做的蜜饯。她在侧门外站了没多久,便听到门内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紧接着门被从里面推开了,程少商几乎是扑出来的。
"阿明!"
婖明张开手臂接住她,被扑得往后退了半步才站稳。程少商抱着她的腰,把脸埋在她肩窝里,瓮声瓮气地说:"我以为你又不来了。"
婖明拍了拍她的后背:"说了来接你,怎么会不来。东西收拾好了吗?"
程少商松开她,转身从门内拖出来一个鼓鼓囊囊的包袱,大约是把所有能带走的东西全塞进去了。莲房跟在后面也拎着一个小包裹,眼眶红红的,可嘴角是翘着的。
婖明看了一眼包袱的大小,笑了一下:"就带这么多?程府里那些首饰绸缎什么的,不要了?"
程少商把头摇得像拨浪鼓:"不要了不要了,那都不是我的。我只要阿娇阿姊做的衣裳和莲房绣的帕子就够了。"
婖明伸手替她理了一下跑歪了的领口,正要说"好,那走吧",余光瞥见巷口慢悠悠地走来一个人。袁慎一只手拎着一包糖炒栗子,另一只手揣在袖子里,走到近前便将那包栗子递到少商面前。
"拿着,趁热吃。"
程少商接过栗子的时候愣了一下,看了看袁慎,又看了看婖明,再看了看袁慎,然后低头把那包栗子攥紧了,嘴上却嘟囔了一句:"你怎么也来了。"
袁慎面不改色地应道:"我路过。"
婖明在一旁忍着笑,弯腰帮莲房把包袱接了过来挎在肩上,侧过头对少商说:"走吧,袁郎君的宅子在城南,离药铺不远,以后你随时可以回来。"
程少商点了点头,抱着那包栗子跟在婖明身边迈开了步子。走了几步她回头看了一眼程府的侧门,那扇门已经重新合上了,门环安静地垂着,像是关住了一段不愉快的旧日子。
她没有多看一眼便转回了头,加快步子跟上了婖明。
袁慎走在最后面,看着前面两个姑娘并肩走的背影,嘴角浮起一道极淡的弧度。他从袖中摸出那截草茎又捏在手里转了一圈,然后随手丢进了路边的草丛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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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南那座小宅子比婖明想象中更好。
进门是一方小小的天井,种着一棵石榴树,虽然冬天叶子落光了,可枝桠伸展得舒展好看。正屋三间,东厢房两间,窗户都糊了新纸,窗台上摆着几盆半死不活的冬青,看着像袁慎临时从花市上搬来的。屋里果然如他所说,被褥茶具都是新的,连炭火盆都备好了,角落里还放着一只小小的炭炉,上头搁着一壶温水。
程少商站在屋里环顾了一圈,抿着嘴没说话。可婖明看到她攥着包袱带子的手指慢慢松开了,整个人像是从一种紧绷的状态里缓缓松弛下来,像一根被拉了很久的弦终于松了手。
"喜欢吗?"婖明问她。
程少商转过头来看着她,用力点了一下头,然后又点了一下。她没有说"喜欢"两个字,可她的眼睛亮晶晶的,像是里头有碎碎的光在闪。
袁慎站在天井里没有进屋,把莲房招呼过去指点厨房和柴房的方位。婖明在屋里陪少商把包袱里的东西一样一样拿出来归置——衣裳叠进柜子里,几本书放在床头的小几上,一方少商自己绣的帕子铺在枕边。
归置到一半的时候,程少商忽然停下来,转头看着婖明:"阿明,我以后可以常去药铺找你吗?"
"当然可以。"婖明把最后一件衣裳叠好放进柜中,"你想来就来,跟阿娇说一声,让她做你爱吃的。"
程少商站在柜子旁边低着头沉默了一会儿,声音闷闷的:"阿明,我是不是以后都没有家了?"
婖明的手顿了一下。她转过身来,蹲在程少商面前,握住她的双手仰头看着她:"嫋嫋,家不是程府那座宅子。家是你心安的地方。药铺是我和阿娇的家,以后也是你的家。你有钥匙,随时可以回来。"
程少商低头看着她,那双眼睛里慢慢蓄起了水光,可她用力眨了两下,把水光逼回去了。她弯下腰一把抱住蹲着的婖明,把下巴搁在她头顶上,闷着鼻子说了一句:"阿明你真好。"
婖明被她抱着,笑着拍了拍她的手臂:"好了好了,先把你的手帕子摆好。回头阿娇来了看到你屋里乱糟糟的,要说我的。"
程少商这才松开她,吸了吸鼻子转身去整理她的帕子和梳妆匣子了。
婖明站起来退到门口,看着少商弯腰忙碌的背影,心口暖得胀胀的。她转身走到天井里,袁慎正靠在石榴树下看着那几盆冬青发愁,见她出来便低声说了一句:"她还好吧?"
"好着呢。"婖明说,"你把宅子收拾得这么齐整,她住着舒心得很。"
袁慎"嗯"了一声,垂下眼看着自己脚尖:"那就好。我怕她住不惯。"
婖明看了他片刻,忽然说:"袁郎君,你要是哪天想跟少商说什么,别等到来不及的时候再说。"
袁慎抬起头来看她,喉结微微动了一下,被日光晒得微微泛红的耳根暴露了他。他清了清嗓子,含糊地应了一句:"……我知道了。"
婖明没有再逗他,转身回屋去帮少商继续收拾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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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一切安顿好已经是午后了。婖明从城南宅子出来的时候,日光正暖,少商站在门口送她,莲房在旁边抱着一盆刚浇了水的冬青。
"阿明,你明天还来吗?"
"明天铺子里有病人要诊,后天来,给你带阿娇新做的点心。"
程少商听了便笑着点头,冲她摆了摆手。婖明也冲她摆了摆手,转身沿着巷子往外走。走出一段路她回头看了一眼——少商还站在门口没有进去,午后的日光落在她身上,将她整个人镀了一层暖融融的金色。那场景让婖明想起很久以前,她第一次去庄子看少商时,那个瘦骨伶仃的小姑娘从门内奔出来扑进她怀里的模样。
如今那个小姑娘已经可以站在自己的门口,笑着跟她挥手说再见了。
婖明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脚下比来时轻快了许多。
她走过两条街巷,在一个拐角处忽然停了下来。
凌不疑站在拐角的那棵老榆树下,背着光,手里拿着一卷文书,像是刚从哪处衙门出来。他看到婖明走近,便把那卷文书收进怀里,站直了身子。
"接完了?"他问。
"接完了。"婖明在他面前站定,"你怎么在这儿?"
"路过。"凌不疑说完这个字,顿了顿,又补了一句,"陈掌柜说你把程少商接到城南来了。我正好在这附近办事,过来看看有没有什么需要帮忙的。"
婖明看着他一本正经说着"路过"的模样,忍了一下没忍住,弯起了嘴角:"那正好,你帮我搬了一捆柴去。少商那边的柴房还是空的。"
凌不疑看着她,那张惯常冷峻的脸上似乎松动了一瞬。他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只是抬步往巷子方向走,经过婖明身边时低低地丢下一句:"带路。"
婖明转身跟上了他,走在旁边侧头看了他一眼。阳光透过老榆树的枝桠在他脸上投下细碎的光斑,让他的眉眼看起来没那么冷了。她收回目光望着前方的路,不自觉地加快了步子。
两人并肩走过午后的长街,影子被日头拉得长长的,一前一后交叠在青石板上,像是一幅被谁轻轻描过的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