瓦片是在第三日打好的。
婖明拿着那片样瓦跑了城东三家瓦窑,前两家都说这种青瓦是旧式样,如今不烧了。第三家是个老师傅,戴着老花镜把那片瓦翻来覆去看了半天,说"这个尺寸是老早以前官宅用的,你家怕不是祖上传下来的老宅子",婖明笑着打哈哈说是远方亲戚的老屋。老师傅到底还是答应了,说"给你烧一批,五天后取"。
五天后婖明把瓦片搬回了旧宅,整整齐齐地码在院墙根底下。青灰色的瓦片在日光底下泛着温润的哑光,一片叠一片,摞了满满一垛。
她蹲在那垛瓦片前面伸手摸了摸最上面那片,冰凉的表面被日头晒了一会儿已经微微有了温度。她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又抬头看了看正屋的屋顶——确实有几片瓦松动了,檐角有一处边角翘起来,下雨天时那一片的泥墙就会洇出一道湿痕。
她站了一会儿,转身回了药铺,在柜台的纸条上写了一行字:"瓦片打好了。你什么时候有空?"
纸条通过来福客栈递出去了。当日傍晚,凌不疑的回信就到了,也是写在同样大小的纸条上:"明日。"
婖明把那纸条看了一遍,折好收进柜台的暗格里,跟那片瓦片样和铜扣放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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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日清晨,婖明到旧宅的时候,凌不疑已经在屋顶上了。
他换了身半旧的深褐短褐,裤脚扎进靴筒里,墨发用一根布带束在脑后。他蹲在屋脊上正把一块松动的旧瓦揭下来,檐下放着一只木桶,里面装着半桶清水和几把新旧不一的瓦刀。
婖明站在院子里仰头看他。日光从他身后照过来,将他整个人笼进一层薄薄的金色里。他蹲在屋顶上的姿势很稳,像一只落在檐角的鹰。他似乎感觉到了她的目光,低下头来看了一眼:"来了?"
"来了。"婖明把手里那包阿娇蒸的糕饼放在井台上,仰头问他,"你吃早饭了没有?"
"吃过了。"他低头把揭下来的旧瓦放在手边,又伸手去够下一片松动的瓦片,"你把新的递上来。"
婖明走到墙根底下搬了几片青瓦抱在怀里,踩着木梯子上了屋顶。她在屋脊的另一侧蹲下来,把瓦片一片一片地递过去。凌不疑接过瓦片,熟练地抹灰、铺平、压实、对齐,动作干净利落,一望便知不是头一回干这种活。
婖明蹲在旁边看他干活,看了一会儿才开口说了一句:"你以前修过屋顶?"
"修过。"凌不疑手下不停,"在军营的时候。有一年冬天营房的屋顶被雪压塌了一角,我带人上去补过几次。"
婖明"嗯"了一声,把手里最后一片新瓦递过去,拍了拍手上的灰,坐在屋脊上往下看。从这个角度看出去,整座旧宅的院子都收在眼底——老槐树的树冠、井台的青石边缘、院墙根那垛还没用完的青瓦。远处是连绵的屋脊和檐角,有炊烟从几户人家的烟囱里袅袅地升起来,在晨光中慢慢散开。
她坐了一会儿,觉得日头晒在背上暖融融的,便把自己那包糕饼拆开,掰了一半递给凌不疑:"你吃一点。"
凌不疑看了一眼那半块糕饼,犹豫了一息,接过去咬了一口。糕饼是阿娇昨夜里做的桂花糯米糕,绵软清甜,他慢慢嚼了咽下去,把剩下的半块也吃了。
两人在屋顶上并肩坐着,各自手里捏着半块糕饼,谁也没有说话。日光渐高,将整座院子照得亮堂堂的,远处有不知谁家的鸡叫了一声,悠悠地传过来。
"这片瓦,"婖明开口,指了指他刚铺好的那片新瓦,"跟原来的颜色不太一样。"
凌不疑低头看了一眼——旧瓦是深青的,新瓦是略微泛着灰绿调的青,拼在一起确实有一道浅浅的色差。他看了一瞬,说:"旧瓦被雨水浸了十年,颜色沉下去了。新瓦晒过几个夏天就会变深。"
婖明点了点头,伸出手指沿着那片新瓦的边缘轻轻摸了一下,指尖触到细密的陶土纹理。她收回手,转头看他:"那等它变深了,就和原来的分不出来了。"
凌不疑没有接话。可他的目光在那片新瓦上停了一瞬,像是记住了它的颜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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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人在屋顶上待了小半个时辰,把松动的瓦片全部换了。凌不疑从屋脊上跳下来时靴底在井台边缘借了一下力,稳稳地落在地上。婖明从木梯上下来时慢了一些,他在底下伸手扶了一下她的手臂,等她双脚落地便松开了。
婖明拍了拍身上的灰和碎瓦屑,仰头看了看修好的屋顶——檐角被重新固定过了,新瓦和旧瓦拼在一起虽然有一道浅浅的色差,可整体的轮廓比之前齐整了许多。她看着那个屋顶,觉得它终于像是被人重新接住了的模样。
"谢了。"她转头对凌不疑说。
凌不疑正在桶里洗手,头也不抬地应了一声:"嗯。"
他把手上的水甩了甩,在短褐下摆上随意擦了两下,走到墙根底下把剩下的几片新瓦码整齐了,又看了一眼那座刚修好的屋顶,然后转身往门口走。
"你去哪?"婖明问。
"回营房拿份文书。"他说,"下午还有事。"
他走到门口时站住了。不是那种"站住"的停,是一种微微迟滞了一瞬的站。他没有回头,只是站在那里停了片刻,然后说了一句极短的话:"瓦片晒过两个夏天就会变深。"
说完他便推开门走了出去,步伐跟以往一样干脆利落,背影很快就消失在了巷口。婖明站在院子里望着合拢的门板,愣了好一会儿才明白他那句话的意思。
瓦片晒过两个夏天就会变深。
旧瓦和新瓦的颜色会慢慢地、不声不响地变得一样。
她低头看着自己鞋尖上沾的一点灰浆,忍不住弯了一下嘴角。她把井台上那包还剩半块的糕饼重新包好收起来,走到墙根下面又伸手摸了摸那一垛新瓦。青灰色的瓦片被日头晒得温温的,掌心贴上去有一种踏实的感觉,像是一句被说出口之后放在那里慢慢晾干的话。
她转身锁了旧宅的门,沿着巷子往回走。春日的日光将她的影子铺在青石板上,又长又稳。
走到宣医药铺门口时,阿娇正在门前的台阶上晒几把新收的艾草。她见婖明回来,先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她身后空无一人的巷子,把手里那把艾草翻了个面,慢悠悠地开口:"修完啦?"
"修完了。"
"屋顶不漏了?"
"不漏了。"
阿娇"嗯"了一声,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碎叶,转身往铺子里走。走到门口时她停了一下,没有回头,丢下一句:"那以后下雨天不用担心你那间旧宅了。"
婖明站在台阶下面,望着阿娇的背影迈进门槛,日光将她的身影拉进了屋内暖黄的阴影里。她弯腰把那几把艾草重新翻了一遍,让它们晒得更匀一些,然后直起身来也迈进了铺子。
铺子里飘着冯叔炮制药材的焦香,和小夏在柜台后面拨算盘珠子的清脆声响混在一起。婖明在柜台旁边坐下来,把自己那包还剩半块的糕饼放在桌上,看着那些在日光浮尘中忙碌着的人与事,觉得一切都在慢慢地、稳稳地变深。
像那片新瓦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