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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二章 · 旧院春风

星汉灿烂:孤城有月

凌益被押入大理寺的第三日,婖明去了一趟季大夫的住处。

霍君华被接出来之后便安置在季大夫隔壁那座小院里,与季大夫的院子只隔着一道矮墙。婖明到的时候,小荷正蹲在院子里晒被子,见了她便蹦起来喊了一声"婖明娘子",然后兴冲冲地往屋里跑:"夫人!夫人!婖明娘子来了!"

婖明站在院子里,日光把晾晒的被子晒出一股好闻的棉布味。她等了片刻,正屋的门从里面被推开了一道缝,一只手扶着门框,然后整个人慢慢地挪了出来。

霍君华比婖明上一次见她时瘦了些,可脸色不再是那种灰败的白了。她穿着一件干净的素蓝袄裙,头发被小荷梳得整整齐齐地绾在脑后,眼神虽然还有些飘忽,可里面那种浓重的恐惧已经散了大半。

她站在门口看着婖明,看了一会儿,忽然眯着眼笑了一下:"你来啦。"

婖明走上去扶住她的手臂:"夫人,我来看您了。您今天感觉怎么样?"

霍君华被她扶着往院子里走了两步,在廊下的小竹椅上坐下来。阳光暖融融地照在她身上,她仰起脸眯着眼晒了一会儿,然后偏过头来看婖明,目光认真得像是在辨认一件许久不见的东西。

"你长得像一个人。"她说。

婖明蹲在她面前,握着她的手放在膝上:"像谁?"

霍君华歪着头想了想,忽然用一种极清楚的、几乎没有飘忽的语调说:"像我三嫂。"

婖明的呼吸猛地一滞。霍君华的三嫂——那正是她的母亲。

她攥着霍君华的手指微微收紧,声音压得极轻极稳:"夫人还记得她?"

霍君华眨了眨眼,目光落在院中那棵光秃秃的枣树上,像在看很远的东西:"记得。她以前来孤城的时候,总给我带杏花糕。她还会给我梳头,梳那种……"她用手比划了一下,"好几股辫子的,好看得很。"

婖明的眼眶一热。她低下头去,把额头抵在霍君华的膝盖上,忍了好一会儿才把那阵翻涌的酸意压下去。她抬起头来的时候眼睛有点红,可她笑了一下:"夫人,以后我也给您带杏花糕。"

霍君华看着她,那张瘦削的脸上浮起一个浅浅的、孩子气的笑容:"好啊。那你要多带几块。"

小荷在旁边捂着脸,肩头一耸一耸的,也不知是在哭还是在笑。

婖明在季大夫的院子里坐了将近一个时辰,陪着霍君华晒了太阳,又给她仔细诊了一回脉。镇魂草的残毒已经淡了大半,霍君华的脉象比在碧梧院时平顺了许多。虽然那些被长年累月的药物和惊吓侵蚀的神智很难完全恢复,可她至少能坐在日光里安静地晒太阳、安静地回忆一些遥远的、温暖的事了。

婖明走的时候霍君华已经靠在椅背上睡着了,小荷轻手轻脚地给她搭了一条薄毯子,然后送婖明到院门口,红着眼眶说:"婖明娘子,夫人今天说的话比过去一个月加起来都多。"

婖明拍了拍她的肩,温声说:"会越来越好的。"

她走出巷子时,日光正暖,满街都是晾晒的衣裳和腌菜的香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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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药铺时,阿娇正坐在柜台后面剥豆子。她见婖明进门,头也不抬地说了一句:"门口有人等你。来了好一会儿了。"

婖明探头往外一看,袁慎正靠在药铺门口那棵老槐树下,手里转着一把折扇,见婖明探出头来便朝她挑了挑眉:"婖明医师,你现在可是忙人,见你一面得排半日的队。"

婖明笑了,侧身让他进来。袁慎收了折扇走进铺子,在诊桌前坐下,阿娇给他倒了杯茶便端着豆子转到后院去了。

袁慎喝了一口茶,面色比之前放松了不少。他看着婖明,开口时语气里带着几分难得的认真:"程府那边的事,我今天来跟你说个准话。"

婖明在他对面坐下:"你说。"

"那桩婚事黄了。"袁慎把茶杯搁在桌上,用扇骨轻轻敲了一下桌面,"我回了一趟袁家老宅,跟二房那边的人摊开说了。少商不愿意,那远房侄子也不见得真心想娶——他只是想借着程家的名头在都城谋个落脚处。我给他在别处找了个差事,他自己就退了。"

婖明微微松了口气:"老太太那边呢?"

"老太太那边,"袁慎笑了一下,"我送了几盒上好的茶叶和两匹蜀锦,又让袁家老太爷给她写了一封客气信,说'小辈婚事不宜强求,随缘为好'。老太太就算心里不痛快,脸上也只能高高兴兴的。"

婖明听完忍不住笑了一声:"袁郎君,你哄老太太的本事是打哪儿学的?"

袁慎一本正经地答道:"我这叫'以德服人'。跟您学的。"

婖明笑着摇头,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袁慎看着她,忽然敛了笑容,正色道:"我说真的。少商那个姑娘,我虽然帮了她这一回,可程家那个地方不是久留之地。老太太暂且收了手,可保不齐日后又冒出别的念头来。你要是有办法,还是尽早把她从那个家里挪出来妥当。"

婖明点头:"我一直在想这件事。只是眼下凌益的案子还没审完,我得先把这一桩了了,才能腾出手来安顿她。"

袁慎想了想,忽然说:"你若信得过我,我可以先以'借住'的名义把她接到袁家在城南的那座小宅子里去。那边清净,有我袁家的人在旁边照应,程家就算想伸手也伸不过去。"

婖明看了他好一会儿,袁慎坦然地与她对视,那双向来带着几分玩世不恭的眼底此刻透着真诚。

"袁郎君,"婖明说,"你是为了少商好,还是为了别的什么?"

袁慎被她问得噎了一下,耳根肉眼可见地红了一层,半晌才清了清嗓子,含糊道:"一部分是为了她好,另一部分……回头再说。"

婖明没有再追问,只是笑着点了一下头:"好。等凌益的案子了结,我就去跟少商说。"

袁慎得了她这句应承,便起身告辞。走到门口时他回头看了婖明一眼,张了张嘴,最终只撂下一句:"回头少商要是答应了,你让她多带几件衣裳,那宅子冬天有点冷。"

婖明冲他摆了摆手,袁慎便推门出去了。

阿娇从后院探出头来,看了袁慎的背影一眼,又看了看婖明脸上的笑意,慢悠悠地说了一句:"这位袁郎君,心思倒是不浅。"

婖明回到柜台后面坐下,捏起一颗阿娇剥好的豆子丢进嘴里,嚼了嚼:"你看出来了?"

"我又不瞎。"阿娇翻了个白眼。

婖明低头笑了一下,把手里剩下的几颗豆子吃完了,净了手重新开始整理药柜。日光从门口斜斜地照进来,落在满柜的药材瓶罐上,折射出温润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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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日傍晚,凌不疑又来了。

他进门时阿娇正在关店门,见了他便自觉地把最后一块门板留了空,头也不回地说了一声"阿明在后院"就拎着门板走了。

凌不疑穿过前厅走到后院,婖明正蹲在井边洗药材。她听到脚步声抬起头来,湿漉漉的手在围裙上擦了擦,站起身来:"有消息了?"

凌不疑点了下头,走过来在她对面的石凳上坐下。他今日的面色比前几日松快了些,眉眼之间那种常年紧绷的冷峭似乎淡了一分。

"大理寺那边进度比预想的快。"他说,"程厚的三封信已经做了字迹比对,又找了两位当年在孤城与凌益共事过的旧部做旁证。梁大人说,若一切顺利,七日内便可结案定刑。"

婖明在他对面坐下,阳光已经西斜了,将两个人的影子拖得长长的,交叠在青石地面上。

"七日后,一切就结束了。"她轻声说。

凌不疑看着她,日光将他的瞳色映得浅了一些,不像平日里那么沉黑。他开口问:"结束之后,你打算做什么?"

婖明想了想,认真地掰着手指头数给他听:"先把嫋嫋从程府接出来安顿好。然后扩一下药铺,后院的药房太挤了。再给阿娇招个帮手,她一个人忙前忙后太累了。然后——"

她抬头看了他一眼,停顿了一下,才继续说:"然后把你那座旧宅修一修。屋顶有几片瓦松了,下雨天会漏。"

凌不疑的喉结微微动了一下。他看着她的眼睛,日光斜落在她的眉梢和嘴角,让她的轮廓显得格外柔和。他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开口说了一句:

"那宅子我本来就不住了。你要修,随你。"

婖明笑了一下:"那说好了。修好了给你留一间。"

凌不疑看着她,嘴角也微微弯了一下。那是他近来第二次露出这个表情,比文德殿前那次多了一点点温度。他没有应声,可那弯起的嘴角已经算是回答了。

两人在井边的暮色里坐了一会儿。院子里飘着药材被水浸湿后散发的清苦气味,头顶的天空从橙红渐渐过渡到靛蓝,一颗星若隐若现地浮了出来。

婖明站起来拍了拍裙上的灰:"你吃了没?阿娇今晚炖了莲藕排骨汤,应该还有剩的。"

凌不疑也站了起来:"剩的也行。"

两人一前一后穿过院子往前厅走去,婖明的背影在暮色中显得轻快而笃定,凌不疑在她身后隔了半步的距离,影子交叠在一起。

阿娇已经摆好了碗筷,桌上两碗汤、一碟小菜、两副筷子整整齐齐地放着。她看到凌不疑进门也没有多说什么,只是拉开椅子让他坐下。

三个人围着那张小小的方桌喝汤吃饭,夜色在窗外一寸一寸地沉下来,屋里的灯暖融融地亮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