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益的案子比预期中推进得更快。
第六日傍晚,大理寺卿梁大人亲自来了一趟宣医药铺。婖明那时正在后院晾晒新收的黄芪,听到前厅有人找她,擦了手出去一看,梁大人穿着便服站在柜台前,身后跟着两个随从。
"婖明医师,"梁大人开门见山,"凌益的案子明日便要过最后一道堂审。陛下旨意,所有证人需到堂听审。凌不疑将军已经在列,程厚主簿也在。朕希望你也来。"
婖明愣了一下:"……陛下让臣女也去?"
梁大人点了一下头:"你是霍家旁支唯一在世的血脉,你的证词对于结案至关重要。陛下说,这桩案子你等了十年,理应由你亲眼看到落槌。"
婖明站在柜台后面,指尖压在柜台边缘的木纹上,微微用力。她沉默了片刻,然后说:"好。臣女明日准时到。"
梁大人点了头便走了,来去匆匆,像是还有太多的事等着他去办。
婖明站在柜台后面,听着门口远去的脚步声,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腹压着的那块木纹已经被她的体温捂出了一小片温热的印子。她收回手,转身回了后院,蹲下来继续晾她的黄芪。
可她把黄芪整整齐齐地摆了两排之后,发现第三排的药材全被她放反了方向。
她蹲在那里看着那排反了的黄芪愣了一会儿,然后忍不住自己笑了一声。她拍了拍手上的泥站起来,望着西边天际线上烧得通红的晚霞,在心里默默地说了一句:阿爹、阿娘,女儿明天去给你们讨个公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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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日清晨,婖明换了一身素净的青灰衣裳,将那枚玉坠和父亲留下的铜印一并带在了身上。她对着铜镜端详了片刻——额角那道疤已经淡了许多,不仔细看几乎看不出来了。她把碎发拢了拢,遮住疤的痕迹,然后挎上了自己那个用了好几年的旧药箱。
阿娇站在门口送她,没有多问,只说了一句:"回来吃饭。"
婖明回头冲她笑了笑:"嗯,等我回来。"
大理寺的衙门外比婖明想象中更肃穆。朱门高敞,两排差役站得笔直,门前已经停了好几辆马车。婖明到了之后被引路的衙役带进了侧廊,在廊下等了一会儿,便听到内堂传来击鼓声,那是开堂的信号。
她跟着引路的吏员走进了大堂。
堂上坐着的除了大理寺卿梁大人和御史中丞赵大人,还有一位须发皆白、面容肃穆的老者,婖明认出那是刑部尚书周大人——看来文帝特意派了三位重臣合审此案。
凌益已经被押在堂中了。他今日穿着一身素白的囚衣,头发有些凌乱,被两名差役按着跪在堂下。他的面容比婖明上次见时削瘦了许多,两颊凹陷下去,眼下乌青一片,整个人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内里抽干了大半。
婖明在证人席的位置站定。她的左手边站着一个熟悉的身影——凌不疑,玄衣如铁,身姿笔挺。他偏头看了她一眼,目光极短地在她脸上停了一瞬,然后收了回去。可那一眼让婖明的脚跟站得更稳了。
程厚在另一侧的证人席上坐着。他今日也换了件干净的灰袍,花白的头发梳得齐整,脊背挺直地坐着,双手交叠搁在膝上。
堂上主审的梁大人敲了一下惊堂木:"孤城一案,复审再开。传证人物证,依次呈堂。"
接下来的一个时辰里,程厚将那三封信函的来历、抄录的时间、以及他在孤城案发前后的所见所闻详详细细地陈述了一遍。魏主事被传唤上堂,以霍家商队主事人的身份补充了凌益在案发前半年与河西敌军暗中往来的旁证。凌不疑则以霍家嫡脉遗孤的身份当堂证实了霍老将军亲笔信的真伪。最后一名证人被带了上来——一个穿着素衣、头发花白的妇人,被两个衙役搀着慢慢走进堂来。
婖明在看到她的那一刻,整个人僵住了。
霍君华。
她今日的头发被小荷仔细地挽了起来,脸上扑了一层薄薄的胭脂,让她看起来比平日多了几分活人的气色。她被搀着走到证人席边上,微微颤颤地站定,目光在堂中扫了一圈。看到凌益的时候,她的瞳孔猛地缩了一下,嘴唇翕动了一瞬——可她没有像往日那样尖叫或退缩。她只是偏开了目光,看向了梁大人的方向。
梁大人的语气比方才轻柔了几分:"霍氏,本堂问你——你可认得堂下所跪何人?"
霍君华沉默了片刻,声音有些发飘,可字句是清晰的:"认得。凌益。我嫁过的人。"
"你在凌府碧梧院居住期间,可曾受到过他的……伤害?"
霍君华又沉默了一会儿。她的目光慢慢转向凌益的方向,看了他很久。凌益跪在堂下也抬头看着她,那张瘦削的脸上表情复杂——有惊诧,有防备,有某种被逼到极处之后反而无所适从的空白。
霍君华忽然开口了,声音比之前稳了一些:"他夜里来我院墙外说话。说霍家的人是我害死的。他说是我引狼入室,是我害死了我阿爹和阿兄。"
凌益的脸色在这一刻彻底变了。
霍君华继续说下去,声音虽然断断续续,可每一个字都清晰得让人心里发寒:"他在我的饭里下药,我吃了之后就会昏睡很久,醒来什么都不记得。可我有时候会醒过来听到他说话的声音,在墙外,一遍一遍地重复那些话。"
堂中安静得能听见檐角风铃的轻响。梁大人缓缓转头看向凌益:"凌益,你对此有何辩驳?"
凌益跪在堂下,所有的从容和算计在这一刻被彻底撕碎了。他张了张嘴,喉咙里发出几声干涩的、破碎的声响,却一个字也没能说出来。他的目光落在霍君华身上,嘴唇翕动着,像是在找一个借口、找一条退路,可他找了整整一炷香的工夫,什么也没有找到。
梁大人再次敲响了惊堂木。
这一声落在满堂的寂静中,清脆而沉重。婖明站在证人席上,望着堂下那个跪着的、被十年来的所有罪孽压塌了脊背的身影,攥着自己衣袋里那枚铜印的边角,用力攥着,用力到指骨生疼。
可她始终没有开口。
她什么都不用说了。所有人都替她说完了。霍家三百余口的冤屈、孤城十年的大火、那些在灰烬中死去的和活下来的所有人——全都已经摆在了这张堂上。
梁大人翻开了手中的卷宗,提笔落下,盖上了朱红的大印。
"孤城一案,事实确凿。凌益,通敌叛国、屠戮忠良、残害发妻,三罪并立,判处——斩刑。秋后处决。"
凌益跪在堂下,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骨头一样瘫软下去。差役上前架住了他的双臂,他被人拖着往堂外走,经过霍君华身边时,他的目光落在她脸上,嘴唇颤动着,像是想说什么。
霍君华闭上了眼。
她没有看他。
凌益被拖了出去,脚步声沿着廊道渐渐远去,最后消失在大理寺衙门深处的黑暗中。堂中的所有人都沉默着,像是一场漫长的风暴终于过了境,万物都还在余韵中来不及回神。
霍君华慢慢睁开眼,看着凌益消失的方向,忽然开口说了一句很轻的话:
"阿爹、阿兄,君华今天替你们看着他了。"
她的声音又恢复了那种飘忽的、孩童似的调子,可那句话说得很稳,像是深埋在记忆最底下的一块石头,被十年的水流冲刷之后,终于露出了它的棱角。
婖明在证人席上站了很久。她看到程厚在旁边低着头,肩膀微微耸动着。她看到凌不疑仍然站在她身侧半步的位置,玄色的衣袍下摆纹丝不动。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攥着铜印的指节已经泛了白,她慢慢松开,铜印的边角在她掌心留下一道浅浅的红痕。
她站在那里,忽然觉得整座大堂的光线都变得柔和了。那些积攒了十年的重压在这一瞬间彻底卸落,轻得她几乎站不住。
她微微侧过头,对凌不疑说了一句话。声音很轻,轻到只有他能听见。
"结束了。"
凌不疑看着她,点了一下头。
是的。结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