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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一章 · 归处

星汉灿烂:孤城有月

从文德殿回来之后的第一夜,婖明睡得很沉。

她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只记得阿娇给她续了第二碗汤,她喝了几口便靠在椅背上迷迷糊糊地合了眼。等再睁开时,窗外的天已经黑了,自己躺在药铺后屋她那张旧榻上,身上盖着阿娇的那床厚棉被。被子带着皂角和日头的气味,暖烘烘地裹着她。

她坐起来揉了一下眼睛,发现灯还亮着。阿娇趴在桌边睡着了,手边搁着一件缝了一半的冬衣。针线活停在一只袖口的位置,大约是缝着缝着便困得撑不住了。

婖明轻手轻脚地下了榻,把棉被披在阿娇肩上,自己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夜风涌进来,清凉中带着巷子里谁家烧晚饭的烟火气,让她的脑子彻底清醒了。

她站在窗前望着外面黑沉沉的巷弄,有几盏零星的灯火在远处亮着。今天的都城的夜晚和昨夜的都城的夜晚没有任何区别,可她知道,整个都城都变了。凌益被押入大理寺的消息会在天亮之后像涟漪一样层层扩散开,那些曾经依附于他的人会四散奔逃,那些被他压制了十年的人会慢慢抬起头来。而凌府那座高墙大院里,此刻大约亮着灯,下人们正在收拾东西、传递消息、为自己找后路。

她想,霍君华还在碧梧院里。凌益被带走了,王氏大约顾不上她,碧梧院里的那些药也该停了。

婖明关了窗,在桌边坐下来,铺开纸写了一封短信给陈掌柜,托他明日一早派人去碧梧院接霍君华出来。凌益已经倒了,霍君华再留在那座宅子里没有任何意义。她需要一个安全的地方养病,季大夫那里可以腾出一间屋子来。

写完之后她把信放在桌上,熄了灯,在阿娇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来,靠着椅背合上了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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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亮之后,整个药铺比往常热闹了许多。

消息传得比婖明预想中还快。来抓药的老街坊一边等药一边低声议论着凌府的事,说"凌大人昨儿被大理寺的人带走了""听说是孤城旧案""那可是一桩大案,十年了还能翻出来"。婖明在柜台后面包药材,面上只挂着寻常的温和笑意,一耳朵进一耳朵出,没有接任何话茬。

阿娇在灶台后面忙活,偶尔听到几句议论便抬眼看看婖明,也不多问。

午后,凌不疑来了。

他穿着平日那身玄衣,进了药铺之后扫了一眼厅堂里等药的几个街坊,没有多说,只是朝婖明递了一个极小的纸卷便转身走了。那纸卷捏在指腹间只有小指大小,里头裹着两个字:"已接。"

婖明将纸卷攥进手心,转身去了后院。她在灶台前站了片刻,低头看着掌心那两个字,胸口微微发热。霍君华被接出来了。那座碧梧院的院墙、那些加了镇魂草的羹汤、那些夜里隔墙说话的声音——从今以后,都跟霍君华没有关系了。

她将纸卷烧了,蹲在灶台前看着那点火光熄灭,掸了掸灰起身回了前厅。

傍晚时分,陈掌柜的人又递了一条消息来。这一次消息长了些,写在半张纸条上:"魏主事已入都。暂住来福客栈天字房。他想见你。"

婖明攥着那张纸条在柜台后面站了一会儿,心头涌起的情绪沉甸甸的。魏主事——那个在青石镇经营了十年杂货铺的霍家商队主事,那个以一枚令牌退了凌益旧部的老人——他来都城了。

她把纸条收好,跟阿娇说了一声"我出去一趟"便出了门。阿娇在后面追了一句"早点回来吃饭",她摆了摆手便拐进了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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魏主事比她想象中更老。

六十出头的年纪,花白头发,脸上皱纹密得像核桃壳。可他的一双眼睛还亮得很,看人的时候带着一种商贩式的精明和军伍出身的锐利,混在一起倒显得格外鲜活。

婖明在天字房里见到他的时候,他正坐在窗边喝茶。见婖明进门,放下茶杯上下打量了她一番,然后笑了一声:"像。像你娘。下巴那块儿最像。"

婖明站在门口,被他这一句话说得喉头有点紧。她走到桌边坐下,给自己也倒了一杯茶,低头喝了一口平复了一下气息,才开口说话:"魏主事,这些年辛苦您了。"

魏主事摆了摆手,粗声道:"没什么辛苦不辛苦的。霍老将军当年把商队交给我,我就该守着。老将军有句话,我记了十年——他说'魏老三,霍家的火不能灭,你得替我看住最后一截灯芯'。我别的本事没有,看灯芯看了十年,总算没让它灭。"

婖明握着茶杯的手指微微收紧了。她低下头沉默了一会儿,再抬头时神色已经平静了许多:"魏主事,我想知道当年霍家商队剩下的人现在都在哪里。"

魏主事从怀中取出一张折得整整齐齐的纸,推到她面前:"这是所有人的名单和下落。一共十九个人,分布在河西几个镇上,都还活着。你什么时候要用,说一声,我随时把他们调回来。"

婖明接过那张名单展开来看了很久。密密麻麻的名字排列在泛黄的纸面上,每一个名字后面都跟着一行小小的标注——"现居青石镇西街""现于凉州贩布""现务农为生"——都是最寻常的、最不起眼的、被风沙和时间磨平了棱角的人。可他们都是霍家的火种。

她将名单仔细折好收进衣袋里,抬头对魏主事说:"魏主事,我想让您留在都城。"

魏主事挑了挑眉。

"凌益的案子还在审,朝堂上需要证人。您是霍老将军生前最信任的人,您说的话比任何物证都有分量。"婖明说,"而且——"她停了一下,"霍家的旧事还没有完全了结。凌益倒了,可他身后还有那张名单上的人。我们需要您在这里坐镇,把那些该拔的根全部拔干净。"

魏主事沉默了很久。他看着窗外都城的暮色,手指搭在茶杯边缘上一下一下地叩着。婖明没有催他,耐心地等着。

终于他放下茶杯,转回头看着她,露了一个带着几分粗犷和豪气的笑:"行。我魏老三这条命本来就是霍家给的,你说留,我就留。"

婖明心头一松,弯起嘴角朝他笑了一下。

暮色从窗外渗进来,将天字房中的两人镀上了一层暖黄的光。两人都没有再说话,安安静静地喝完了各自杯中的茶,像一场再寻常不过的、长辈与小辈的闲坐。可婖明心里清楚,这不是寻常的闲坐。这是一个时代的旧人,在把手中最后一截灯芯,正式交到她手里。

她握紧了衣袋里那张名单,像握住了十九簇新生的火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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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客栈出来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婖明沿着长街往回走,夜风迎面吹来,将她的衣摆和鬓发一同拂向脑后。她走得不快,穿过一盏又一盏路灯的暖光,穿过那些还在营业的小摊和收摊的店铺,穿过满城的人间烟火。

走到宣医药铺门口时,她看到门还开着,暖黄的灯光从里面透出来照在门槛上。阿娇坐在柜台后面打着瞌睡,桌上摆着一碟凉透了的菜和一碗还冒着微弱热气的汤。

婖明站在门口看了片刻,然后迈步走了进去。

她在阿娇旁边坐下,替她把肩上滑落的披风重新拢好,自己端起了那碗温热的汤,小口小口地喝着。窗外的街市渐渐安静下来,只有偶尔几声犬吠和远处更夫敲梆子的声音。她喝完汤把碗洗了,灭了前厅的灯,轻手轻脚地回了后屋。

躺在榻上时,她伸手摸了摸枕下那张名单的边角,又摸了摸颈间的玉坠和枕边那枚被火燎过的铜印。三样东西都在,稳稳的,每一件都带着不同的重量。

她合上眼,在黑暗中弯了一下嘴角。

归处。她终于有归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