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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章 · 余烬

星汉灿烂:孤城有月

从文德殿出来之后,婖明觉得自己像是被从水里捞出来的人。

日光落在身上暖融融的,可她四肢都是软的,走了几步膝盖还有些发颤。凌不疑走在她身侧,见她脚步微微趔趄便放慢了步速,却没有伸手扶她——大约是知道她此刻需要的不是被搀扶,而是自己走完这几步路。

程厚被大理寺的人请去录口供了,走之前回头看了婖明一眼,那双被风沙磨了十年的眼睛里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神色。像是终于把攥了十年的东西交出去了之后,整个人反而轻得有些飘忽。婖明朝他点了一下头,他便跟着人走了。

婖明和凌不疑沿着宫墙外的甬道慢慢往外走。身边偶尔有内侍和低阶官员匆匆经过,没有人多看他们一眼,他们只是两个寻常的、从宫中出来的访客。

走到宫城侧门外的时候,婖明站住了。

她背靠着宫墙,仰头望着头顶那片被高墙切割成狭长形状的蓝天。日光从墙头倾泻下来,落在她的脸上、肩上、以及颈间那枚重新挂回的玉坠上。她没有说话,凌不疑也没有催她。他就站在两步之外等着,像一株扎根在墙根阴影里的老树。

婖明站了很久。久到墙根下的一只野猫从她脚边慢悠悠地踱过去又踱回来,她才开口说话。声音比平时哑了一些,像是嗓子眼有什么东西堵了太久,终于松动了一角:

"我在想,他方才被押走的时候,我是不是应该对他喊一句什么。比如说'你还记得孤城那场火吗',或者'我爹娘死的时候你在哪里'。"

凌不疑看着她,没有接话。

婖明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脚尖,声音轻下去:"可我什么都没说。我跪在那里看着他被拖走,觉得说什么都多余了。他早就不在乎了,他连霍君华都不在乎,怎么会在乎我爹娘。"

凌不疑沉默了片刻,说:"你什么都不用对他说。他听得见、记不记得都不重要了。重要的是他还活着的时候,看到你站在了御前。"

婖明弯了一下嘴角,那个笑容很浅很淡,却真实。

"你说得对。"她说,"他看到我站在那里了。他看到霍家的火没灭。"

她站直了身子,拍了拍裙摆上沾的灰,转头看向凌不疑。日光落在她的侧脸上,额角那道还没完全愈合的伤疤被照得发亮,可她整个人看起来比早晨出门的时候轻了很多——不是消瘦的那种轻,是胸口那块压了十年的石头终于被撬开之后、整个人从内里泛上来的那种轻。

"走吧。"她说,"回去看看阿娇。"

凌不疑看了她一眼:"你不先回旧宅歇一歇?"

"旧宅可以回去歇,阿娇等了我快一个月了。"婖明说着已经迈开了步子,"她肯定煮了一锅排骨汤等我回去喝。"

凌不疑没有再劝,跟上了她的步子。

两人并肩走过宫墙外长长的甬道,拐入都城主街时,人潮扑面而来。街市上热热闹闹的,卖菜的、挑担的、牵着孩子的手买糖人的——一切都是寻常的模样,一切都像什么也没有发生过一样。

婖明混在人潮中走着,觉得这景象既真实又恍惚。她方才在文德殿里看着凌益被押走,此刻转头就走进了一条满是烟火气的街市,像是从一个世界跨进了另一个世界。

可这两个世界之间隔着的那道门,她今天亲手推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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宣医药铺的门关了一个月之后重新打开了。

婖明站在门口望着那块匾额的时候,眼眶微微热了一下。门板还没有完全卸下来,只开了半扇,里面透出昏黄的灯光和一阵热汤的香气。她推开门走进去,阿娇正背对着门口在灶台前忙活,手里拿着勺子搅着一锅东西,嘴里哼着一支不知名的小调。

"阿娇。"婖明喊了一声。

阿娇手里的勺子顿住了。她没有立刻回头,站在那里顿了足足两三息的工夫,才慢慢转过身来。她的眼眶红红的,嘴唇抿得紧紧的,看着婖明看了好一会儿,才猛地放下勺子扑了过来。

"你个死丫头!"阿娇一把抱住她,把脸埋在她肩窝里,声音闷闷的带着哭腔,"你还知道回来!你知不知道我天天晚上睡不着觉!我问那个季大夫他什么都不说!那个姓陈的也只说'你妹妹没事'!你没事你倒是回来看看我啊!"

婖明被她抱得紧紧的,心口暖得发胀,伸手回抱住她,轻轻拍了拍她的后背:"我回来了。没事了,都结束了。"

阿娇抱着她哭了好一阵,才松开手,用袖子胡乱抹了一把脸,转头看见站在门口的凌不疑,愣了一下,又看了看婖明,然后红着眼眶冲凌不疑凶了一句:"你就是那个让我阿明帮你查案子的?"

凌不疑站在门口被她这么一凶,难得地噎了一下,点了一下头。

阿娇上下打量了他好几眼,最终"哼"了一声,转身回去盛汤:"你们两个都进来喝汤。外面冷死了,汤熬了一上午了,不喝就凉了。"

婖明朝凌不疑笑了一下,用下巴指了指屋里。凌不疑沉默了一瞬,居然真的迈步走了进来,在桌边坐下。阿娇端了两大碗排骨汤上桌,又往婖明碗里多塞了两块排骨,然后抱着手臂站在旁边,用那种"你们给我解释清楚"的目光盯着两人看。

婖明喝了一口汤,被烫得嘶了一声,放下碗看着阿娇,说:"阿娇,有件事我要告诉你。"

阿娇挑了挑眉:"说。"

"我姓霍。霍家那个霍。孤城那个霍。"

阿娇抱着的手臂慢慢放了下来。她看着婖明看了很久,然后忽然叹了口气,伸手用力揉了一下她的头顶:"我早猜到了。你那年从庙里跑出来的时候,脖子上就挂着那枚玉坠,我看到了。可你不说,我就不问。"

婖明望着阿娇那双红通通的眼睛,喉头发紧,用力咽了一下才开口:"现在事情都结束了。以后我哪儿也不去了,就陪着你开药铺。"

阿娇吸了吸鼻子,别过头去装作去端另一碗汤,含含糊糊地"嗯"了一声。

婖明低下头继续喝汤,热汤从喉咙滑进胃里,暖意漫到四肢百骸。凌不疑坐在对面也端起了碗,喝了几口,没有说什么。三个人围着一张小小的方桌,在满屋的排骨汤香气中坐了很久。

窗外的日光渐渐偏西,将三人的影子拉长了映在地面上。宣医药铺关了将近一个月的门重新开张了,门板被小夏一块一块地卸下来,街上的行人探头往里看了一眼,便继续走自己的路了。

婖明望着门口透进来的那一方长方形的日光,像望着一个被合上了太久的盒子终于重新打开了盖子。里面的东西还在,暖的、热的、带着烟火气的。

都还在。

她放下汤碗,朝凌不疑笑了一下。

凌不疑看了她一眼,将空碗搁在桌上,也微微弯了一下嘴角。那个弧度很小,可阿娇看到了。她端着碗在旁边暗暗翻了个白眼,嘴角却翘得高高的。

宣医药铺里飘着排骨汤的香气,门外的街市上人来人往。没有什么惊天动地的场景,只是一个寻常的冬日午后,三个人坐在一张桌子边,喝完了各自的汤。

可婖明知道,这是她十年来的第一个真正的、安心的午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