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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九章 · 钟鸣

星汉灿烂:孤城有月

御史台与大理寺卿来得很快。

婖明跪得膝盖发麻,可她一动不动。她看着两名身披朱紫官袍的大臣快步进殿,目光在三封信函与凌益之间来回扫了一圈,面色瞬间凝重了几分。大理寺卿梁大人上前取了信函,与御史中丞赵大人一同审阅了将近一炷香的工夫,殿中安静得能听见纸页翻动的沙沙声。

"陛下,"梁大人放下信纸,拱手回话,"此三封信函中的落款印鉴与凌益兵部用章完全一致,笔迹亦与臣等调取的凌益以往公文副本相符。初步可断定为同一人所书。"

凌益站在殿中,面色白了几分。他张了张口,像是要说什么,可御史中丞赵大人转头看向他,抢先开了口:"凌大人,你方才说此人来历不明、所言无凭。可这三封信函上的印鉴,你如何解释?"

凌益沉默了一瞬,开口时声音比方才哑了几分:"臣的印鉴平日由书吏保管,若有心人盗取拓印,并非不能伪造。"

"那笔迹呢?"梁大人追问,"三封信的笔迹与你兵部档案中的亲笔条陈如出一辙。盗印拓印可以做文章,笔迹如何伪造十成?"

凌益没有再反驳。

他站在那里,目光从御案上的信纸缓缓移向跪在地上的程厚,又移向婖明,最后落在凌不疑身上。他看着凌不疑的眼底有一瞬间浮起了一种极复杂的东西——婖明说不上那是什么,像是困惑、像是了然、又像是一种迟了十年的恍然大悟。

"你,"凌益的声音低下去,几乎像在自言自语,"你等了十年。"

凌不疑没有回答。他只是站在那里,玄衣如铁,身姿不动如山。

文帝将面前的奏章合拢,起身走到御案前。他看着凌益,声音不高不低:"凌益,朕再问你一次——孤城一案,霍家三百余口,究竟是如何覆灭的?"

凌益站在殿中,所有的从容与体面都像被晨光照穿了的薄纸一样一层一层地剥落。他沉默了很久,久到殿中所有人都以为他不会开口了,他才忽然笑了一声。那笑声很低、很哑,带着一种终于被拆穿之后破罐破摔的狠戾。

"陛下,"他说,"霍家当年在河西拥兵自重、密谋自立,臣不过是替陛下清理了门户罢了。"

此言一出,满殿皆寂。

婖明的指甲嵌进了自己掌心的肉里。她听到自己脑中有什么东西猛地断裂的声音——那种断裂不是崩溃,而是一种紧绷了十年的弦终于被扯断了的、清脆的响声。她抬起头来看着凌益,看着他站在那里说出那句"替陛下清理门户"时脸上浮起的那种扭曲的笑,心口的血涌上来、又沉下去。

"你胡说!"程厚猛地抬起了头,花白的头发散落开来,那双浑浊的眼睛里迸出一种骇人的光亮,"霍老将军一生忠于朝廷、忠于陛下,河西商队是陛下当年亲批的军情暗线!你篡改密信、勾结外敌、屠尽满门,如今竟敢当着陛下的面倒打一耙!"

凌益转头看了程厚一眼,那目光中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轻蔑:"一个在废井里藏了十年的老文书,也配在御前大呼小叫?"

"他配不配,朕说了算。"文帝的声音沉了下来。

凌益转回头,对上文帝的目光,唇边的笑意慢慢收了回去。他站定了,没有再说话。

文帝退回御案后坐下,对内侍说:"将凌益押入大理寺候审。所有物证封存御史台,传召河西魏主事入都作证。孤城一案,重审。"

内侍应声上前。两名殿前侍卫从两侧走来,站到了凌益身边。

凌益在被押走之前最后看了凌不疑一眼。他的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可最终什么也没有说。他被两名侍卫架住双臂,转身往殿门方向走去。晨光从他身后照进殿来,将他被架走的那道身影拉得又长又扭曲,像是一只被从光里拖回暗处的虫。

婖明跪在殿中,看着凌益的身影消失在殿门外,听着他的脚步声沿着石阶渐渐远去,直至彻底听不见。

她垂下了头。

程厚在旁边发出了压抑的呜咽声,像一头在笼中困了太久的兽终于被放出来时发出的第一声低吼。他伏在地上,肩膀剧烈地抖动着,可他没有哭出声来。他只是伏在那里,用那双枯瘦的手攥着青石地砖的缝隙,用力到指节的骨突都泛了白。

婖明伸手搭在他的后背上,轻轻地拍了两下。她也没有哭。她只是跪在那里,觉得身体里的某一块被掏空了大半——那里面原本装着的,是十年的恨、十年的忍、十年的每一个在黑暗中咬着牙对自己说"再等等"的夜晚。如今那块地方空了,空得她一时半会儿不知道该用什么来填。

凌不疑在她身侧蹲了下来。他没有说话,只是伸手握了一下她搭在程厚背上的那只手。他的掌心很热,干燥而有力,贴着她微微发凉的指尖握了两息便松开了。

可那两息的温度,像是把什么从她空洞的心口重新填了一点进去。

婖明抬头看了他一眼,他也在看她。晨光将他的面容照得清晰而柔和,那双平日里冷峻如刀的眼睛,此刻微微弯了一下。

那是她见过的、他笑得最明显的一次。

她不由自主地也弯了一下嘴角。两个人在文德殿的光里,隔着不到一尺的距离,对彼此笑了一下。

然后婖明扶着程厚从地上站了起来。她的膝盖跪得有些发麻,站起来的瞬间踉跄了一下,凌不疑的手在她肘弯处极快地托了一下,等她站稳了便收回手。

程厚也慢慢站直了。他挺着那个佝偻了十年的脊背,用力抹了一把脸,长长地、长长地呼出了一口气。

殿外忽然传来一声悠长的钟鸣——那是宫城东角的晨钟,每日卯时正刻敲响。钟声沉厚,一声接一声,一共敲了九下,在整座宫城中回荡着、回荡着,像是要把什么沉睡了太久的、被掩埋了太深的东西,全部唤醒。

婖明站在殿中听着那钟声,将心口那枚玉坠隔着衣料按了按。

阿爹、阿娘,你们听见了吗?钟响了。

她闭上眼,在晨光与钟声里站了片刻,然后睁开眼,跟着凌不疑与程厚一起走出了文德殿的门。

外面的日光铺天盖地地涌来,暖得她眼眶微微发酸。可她没有流泪,只是深深地、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然后迈开步子,朝着那道日光走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