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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八章 · 文德殿前

星汉灿烂:孤城有月

文德殿在宫城深处,是文帝日常召见近臣、处理机要政务的所在。

婖明扶着程厚穿过三道宫门时,晨光已经彻底亮了。初升的日头将殿脊上的琉璃瓦映得金灿灿一片,落在青石地面上铺出一条光路来。程厚眯着眼望了一眼前方巍峨的殿宇,脚下微微顿了一下。婖明感觉到他手臂的肌肉绷紧了一瞬,便不着痕迹地放慢了步速,让他适应。

引路的内侍在殿门外停下,躬身道:"陛下已在殿内等候,诸位请进。"

凌不疑走在最前面,迈上台阶时身姿笔直。玄色的衣袍下摆拂过石阶边缘,他的步子稳而沉,每一步都踏得实实在在。婖明扶着程厚跟在后面,她低着头,目光落在自己脚尖前的那条光路上,心跳平稳而有力。

殿门被内侍从两侧推开,晨光涌入殿内,照出满堂金碧。

婖明抬眼的瞬间,看到了坐在御案后的那个人——文帝。他穿着一身素色的常服,面容温和中带着几分沉肃,手边搁着一卷未批完的奏章。他身边站着几个近侍,还有一个穿着深紫色官袍、身形微胖的中年男子,正微微侧着身子站在御案侧后方。

婖明认出了那个人。

凌益。

她的脚步没有停顿,可心头的那根弦猛地绷紧了。凌益比他们来得更早,已经在殿中了。这说明文帝传召凌益的旨意比凌不疑递折子的时间更提前了一步——要么是凌益自己嗅到了风声主动入宫,要么是文帝有意让他在场。

婖明将扶着程厚的那只手微微收紧了一分,程厚感受到她的力道,脚下稳稳地迈进了殿门。

凌不疑在殿中站定,抱拳行礼:"臣凌不疑,参见陛下。"

婖明扶着程厚在他身后半步处停下,也跪下行了一个大礼。她此刻的身份只是一名普通的女医,可她没有刻意压低姿态,跪得端端正正,脊背挺直。

文帝的目光从凌不疑身上移到他身后的程厚身上,微微眯了一下眼:"凌将军今日一大早递折子入宫,说是有人证物证要呈,朕便召了你来。这位是——"

程厚跪在殿中,双手微微发颤。他抬起头来,露出那张被风沙磨砺了十年的苍老面容,声音沙哑却清晰:"臣……程厚。原孤城驻军文书主簿,叩见陛下。"

文帝的眉头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他看了程厚一会儿,又看了一眼站在侧后方的凌益,然后将目光收回,落在凌不疑呈上的那封折子和三封信上:"你说你手中持有孤城案的关键物证?"

"回陛下,臣手中存有凌益与城外敌军往来的原始信函三封,均为凌益亲笔所书。臣于案发前抄录藏匿,苦守十年,只待今日呈于御前。"

殿中安静了一瞬。

凌益站在御案侧后方,面色从程厚跪下的那一刻便微微变了。可他的反应极快,不等文帝发话便上前一步,语气从容中带着恰到好处的惊讶与委屈:"陛下,此人臣从未见过。臣当年身为霍家女婿,何来通敌之说?此等无端指控,陛下明鉴——"

"你可认得这个?"凌不疑打断了他。

凌不疑从怀中取出那枚被火烧过边角的霍家铜印,双手呈上。铜印托在掌心里,边角的焦黑痕迹在晨光中格外刺目。文帝身边的内侍上前取了铜印,小心地捧到御案上。

文帝低头看着那枚铜印,又抬头看向程厚:"程厚,你继续说。"

程厚将三封信函的内容当殿口述了一遍——具体的日期、通信的渠道、信中的密约内容、以及与他同批抄录这些信件的另两名文书的名字。他的叙述极有条理,像是这十年里他已经在脑中反复背诵过千百遍,每一个字都咬得极准。

凌益面不改色地听着,待程厚说完后才缓缓开口:"陛下,此人自称孤城旧吏,可臣查过孤城案后的所有幸存者名单,并无'程厚'此名。此人来历不明,所言无凭,仅凭三封不知从何而来的信函便指控当朝重臣,陛下岂能轻信?"

程厚的身形微微晃了一下。婖明感觉到了,她抬眼看向凌益——那张温和儒雅的脸上一派无辜,甚至带着几分被人冤枉的痛心。可婖明看到了他眼底深处那一闪而过的东西。那是被逼到墙角之后反弹出来的、紧绷着的杀意。

"陛下。"婖明开口了。

殿中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了她。她跪在那里,抬起头来直视着御案后的文帝,声音不卑不亢:

"臣女婖明,宣医药铺医师。臣女另一个身份——是霍家旁支幺女,十年前孤城案唯一从火场中逃出的霍家幼童。臣女颈间有一道旧疤为证,幼时被凌不疑失手推落假山所留;臣女贴身藏有一枚霍家旁支玉坠为信,此刻便可呈验。"

她伸手从衣领下取出那枚玉坠,解下来托在掌中。内侍上前接过,呈到了御案上。文帝将那枚玉坠拿起来端详了片刻,又让内侍递到凌不疑面前——凌不疑只低头看了一眼,便说:"霍家旁支信物,臣幼时见过多次。无误。"

凌益的面色终于有了变化。那层温和儒雅的假面像被什么东西从底下顶了一下,裂开了一道极细的缝。

婖明继续说:"程主簿所持三封信函之外,臣女手上还有霍老将军生前亲笔信一封,提及对凌益勾结外敌的怀疑。另有河西霍家商队主事魏某收集的涉案人员名单一份,以及孤城案发后凌益长期对发妻霍君华下毒镇魂草的实证。以上全部物证,均在臣女手中可随时呈验。"

殿中再次安静下来。

文帝将手中的玉坠放下,目光缓缓转向凌益。凌益脸上的笑容已经维持不住了,他嘴唇微微翕动了一下,像是准备说什么,可文帝没有给他开口的机会。

"凌益,"文帝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沉甸甸的重量,"你还有何话说?"

凌益站在御案侧后方,站了许久,忽然笑了一声。那笑声与他平日里温雅和煦的笑完全不同,带着一丝被逼到绝处之后反而放开了的嘶哑。

"陛下既已信了这些'证据',"他说,"臣说什么都是多余的。可臣只问一句——陛下可曾想过,若霍家真有这样多的'遗孤'与'旧吏',为何十年前臣告发孤城有变时,没有一个人站出来说话?"

婖明猛地攥紧了膝下的衣料。

她听懂了凌益这句话的险恶用意——他是在把水搅浑。他要让文帝怀疑她与程厚的身份,怀疑这些证据是否真的来自霍家,还是另有人在暗中筹划了十年,要把一盆脏水泼到他头上。

可文帝没有接他的话。

文帝只是将面前的三封信函慢慢摊开,一封一封地看完了。然后他合上信纸,抬眼看向凌益,语气平静却不容置疑:"凌益,这三封信中,有两封的落款印鉴与你兵部公务用章一致。你若要辩,便当着朕的面,说出这两封信为何会有你的私印。"

凌益的喉结猛地滚动了一下。

殿中的晨光落在他的脸上,将那一瞬间的苍白照得清清楚楚。他站在那里,张了张嘴,却没有发出声音来。

婖明跪在殿中,看着凌益那张十年来高高在上的脸终于开始碎裂,心口涌上一股混杂着快意与滚烫酸涩的潮水。她咬住了自己下唇内侧的软肉,尝到了淡淡的血腥味,才将那阵情绪死死地压住了。

凌不疑在她身侧半步处站立着,玄色衣袍的下摆纹丝不动。他始终没有回头看她,可他的身姿笔挺得像一杆标枪,像是用整个人的存在告诉她——他在这里,他们一起。

程厚跪在旁边,头垂得很低,花白的头发遮住了他大半张脸,可他攥着膝上布料的手还在微微颤抖。

文帝将那三封信折好收拢,对内侍说:"传御史台与大理寺卿入宫。"

内侍应声而去。凌益站在殿中,被晨光投下一道长长的影子,那影子在光洁的地面上缩成一团,像是一个终于被日光照穿了的东西。

而婖明跪在另一道光里,指尖触着自己颈间那道旧疤的边缘,感受着那道十年未愈的伤痕在晨光下微微发烫。

这一日,她等了十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