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夜,旧宅中没有人合眼。
程厚被安排在季大夫隔壁的偏房里休息。季大夫给他重新处理了腿上和肩背的旧伤,又煎了一副安神助眠的汤药。程厚喝了药却不肯躺下,他靠着床头坐着,手里紧紧攥着季大夫给他的一件厚棉袍,像是怕一松手就会被什么东西卷走似的。
婖明端着一碗热粥进去时,看到他这个姿势,心口被什么重重撞了一下。她将粥碗放在床头的小几上,在床边的矮凳上坐下来,没有催他喝粥,也没有问他为什么不睡,只是安安静静地陪他坐着。
程厚偏头看了她一眼。那一眼里有很多东西——风沙、疲倦、十年无人可诉的孤寂。他张了张嘴,声音沙哑:"你这些年,是怎么过来的?"
婖明沉默了片刻,然后轻声说:"活着过来的。吃百家饭,跟着老医学医术,开了药铺,一直在查当年的事。"
程厚点了点头,像是这个答案让他放下了一桩心事。他低头看了看那碗粥,端起来慢慢喝了几口。粥还是温的,暖意从喉咙滑下去,他连着喝了大半碗才放下碗,用袖子擦了擦嘴角。
"那三封信,"他说,"是我藏了十年的东西。当年孤城出事之前半个月,凌益与城外敌军通信的军驿记录就经过我的手。我留了个心眼,把所有信件都抄录了一份藏起来。我原本想着找个机会交给霍老将军,可还没有等到那一天,城就破了。"
程厚的声音平静,可说到"城就破了"四个字时,他停了一下,过了好一会儿才继续说:"我从城里跑出来的时候,身上只带了这三封信。我在河西躲了整整三年,才敢往望北驿那边去。我找了个枯井爬下去,在井壁上凿了个洞,把信藏进去。我爬出来之后就一直守在望北驿附近,哪儿也不敢去,怕走远了就找不到那个地方了。"
婖明听着这些平静的叙述,攥着膝盖上布料的手指慢慢收紧。十年,一个人缩在一口枯井旁边守着三封信,不敢走远、不敢声张、不敢确定那些信是否还能等到该等到的人。
"程主簿,"她说,"您受苦了。"
程厚摆了摆手,语气苍凉却笃定:"我受的这些苦不算什么。霍家三百多口人的命,才叫苦。"
婖明没有再说什么。她起身把空碗收走,走到门口时回头看了他一眼——他已经靠着床头慢慢滑下去了,眼睛合着,呼吸平稳了下来。那件厚棉袍还被他攥在手里,像是什么最后的安全感。
婖明轻轻带上了门。
她站在廊下,夜风将她额前的碎发吹起来。她抬头望着夜空——今夜没有月亮,只有漫天星斗,密密麻麻地铺在墨蓝的穹顶上。那些星星让她想起很多年前孤城的夏夜,父母带着她在院子里纳凉,父亲指着天上的星星教她认北斗七星。她那时候还小,认了半天只认出了最亮的那一颗。
"那颗叫天狼星。"父亲说,"狼是倔的,认定了就死不回头。"
她当时不懂,现在懂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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婖明在廊下站了大约一刻钟。身后传来脚步声,极轻,可她听出了是谁。
凌不疑走到她身边并肩站着,也仰头看了一眼星空,然后开口:"程厚睡了?"
"睡了。"
他沉默了一瞬,说:"明日寅时三刻,我动身。走城西侧门入宫,药材车的路线已经安排好了。程厚穿太医署的药童衣裳混进去,到了内廷再亮明身份。我的人会在内廷外接应。"
婖明转头看着他。星光下他的轮廓格外分明,眉眼间带着一整日奔波的疲惫,可那种疲惫之下有一种绷到了极致之后反而格外稳定的沉着。
"我跟你一起去。"她说。
凌不疑偏过头看她,像是在等她说理由。
"程厚身上带的是三封信,可他能说出口的证词只有一份。"婖明说,"需要有人在旁边替他补充细节——霍君华被下药的事、魏主事的名单、我父亲留下的线索。这些你一个人的证词不够分量,我是霍家旁支的遗孤,我的话比你有用。"
凌不疑沉默了几息。他看着她的眼睛,星光落在那双眼睛里,亮得像两颗碎钻。他看了很久,久到婖明以为他会拒绝,他才开口说了一句:
"寅时三刻,东屋门口等我。"
婖明弯了一下嘴角:"好。"
凌不疑转身回了东屋。婖明还站在廊下,望着那些星光,又站了好一会儿,才转身回了自己的屋子。
她没有睡。她换了明日要穿的衣裳——一身素净的青灰布衣,将头发利落地盘起来用一根旧银簪固定好。她在袖中藏了几枚银针,又将那枚玉坠贴在衣领下藏妥,铜扣系在腕上。做完这一切之后,她在窗边坐下,静静等着天亮。
长夜漫漫,可她知道,天总会亮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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寅时刚过,婖明便推开了门。
东屋的灯已经亮了,凌不疑穿戴齐整,玄衣束发,腰悬短刃,正站在院中等着。程厚也出来了,换了一身太医署药童的青灰短衫,佝偻着背站在凌不疑身后,神色平静。季大夫站在廊下,小荷揉着眼睛从偏房里探出头来,看到这一幕,怯怯地喊了一声:"婖明娘子……"
婖明回头朝她笑了一下:"你在家里等着,我们办完了事就回来。"
小荷用力点头,攥着门框没有追问。
婖明转身走到凌不疑面前站定,两人对视一眼,同时点了一下头。然后她搀住了程厚的左臂,程厚把全身的支撑重心靠过来一半,三人便这样一前两后地出了院门。
天色还是墨蓝的,街巷中一个人影也没有。他们的脚步声在空荡的青石板上回响,又迅速被黎明前最浓重的黑暗吞没。陈掌柜的人每隔两条巷子便换一班接应,一路平安无事,将三人送到了城西侧门外。
侧门外停着一辆不起眼的平板驴车,车上堆满了鼓鼓囊囊的干药材麻袋。凌不疑将程厚扶上车,让他躺进药材袋中间的空隙里,又用几张麻袋盖住了他全身。婖明则挎着一个药箱坐在车辕上,扮作随行的女医。
凌不疑亲自赶车,一甩鞭子,驴车沿着侧门外的甬道缓缓驶入了宫城范围。
过了两道宫门查验时,守门的侍卫看了一眼车上的药材和婖明身上太医署的牌子——那是凌不疑昨夜便安排妥当的——便挥手放行了。驴车一路驶进内廷外围的药材卸货处,在一间偏殿后方的角落里停了下来。
凌不疑掀开麻袋,程厚从药材堆里坐起来,灰白的头发上沾了几片干枯的当归叶。他用力喘了一口气,扶着婖明的手从车上爬下来。三人穿过一条夹道,在拐角处遇到了两个穿着暗蓝短打的汉子——是来福客栈的人。他们朝凌不疑微不可察地点了一下头,然后前后散开,将通道两侧的视线全部挡住。
凌不疑带着程厚和婖明走进了偏殿后门。
殿内空无一人。凌不疑站定之后从怀中取出那三封信和一个折子,一并放在殿内的案几上。他回身看了一眼程厚:"程主簿,你准备好了吗?"
程厚将身上那件药童短衫的下摆用力扯平,伸手捋了一把灰白的头发,然后直起脊背——那个佝偻了十年的脊背在这一刻竟挺直了几分。他望着殿门的方向,声音沙哑却清晰:"我准备了十年了。"
婖明站在他身侧,伸手轻轻扶了一下他的手臂。
殿门外传来脚步声。有人来了。门被从外面推开一条缝,一个穿着内侍服的少年探头进来,压低声音说了一句:"陛下已在文德殿等候。诸位请随我来。"
凌不疑回头看了婖明一眼,婖明朝他点了一下头。
然后她扶着程厚,跟着凌不疑,一同迈出了偏殿的门。
晨光正好从殿檐的缝隙里斜斜地透进来,落在三人前行的路上,薄薄的、暖融融的。
天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