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清晨,婖明起了个大早。
她将昨夜的发现细细梳理了一遍,在册子上添了几笔,然后将那张写着"镇魂草"的字条重新誊抄了一份,换了一种更不显眼的写法——以药方为幌子,将信息隐在寻常的药材名录之中。懂得人一眼能看穿,不懂的人只当是寻常方子。
可要怎么递给凌不疑?
她想了想,从柜中取出一包昨日新制的润喉丸,将字条塞进药包最底层,再用蜡封好。然后唤来小夏,吩咐道:"将这包药送去城北永乐坊的来福客栈,交给掌柜陈叔。就说是我新调的方子,请他转交。"
小夏应了一声,接了药包便出了门。
婖明望着他跑远的背影,微微松了口气。那半枚虎符她昨夜已经见过效用,来福客栈的陈掌柜,应当是凌不疑信得过的人。
她回到前厅坐下,正翻着药簿,阿娇端着一碗热粥走过来放在她面前:"先吃早饭,忙什么忙。"
婖明放下簿子,端起粥碗喝了一口,忽然想起什么来:"对了阿娇,你昨日采的那株山参还剩多少?"
"还剩半株,我收在阴凉处晾着呢。"
"分出一半来,我想给程家老太太送去。"
阿娇一愣:"程家老太太?你给那老虔婆送什么参?她亏待嫋嫋,你不骂她就不错了。"
婖明笑了笑:"不是白送的。程家老太太与某些人有些旧日往来,我想借送参的名义探一探她的底。更何况,我若只对嫋嫋好,程家那些人反而会越发刁难她。我给老太太几分面子,她们便不好明着对嫋嫋动手。"
阿娇听明白了,却还是撇了撇嘴:"行行行,你说得都对。我去给你包。"
婖明低头继续喝粥,心思却已经飘远了。
程家老太太与凌益母族有旧,这条线她必须摸清楚。凌益能在朝中经营如此庞大的势力网,绝非一日之功。他背后站着哪些人?程家在这张网中处于什么位置?程老太太对凌益母族的关系,到底只是寻常姻亲往来,还是更深层的利益捆绑?
这些问题,都需要一个切口。而送参,就是她选的那个切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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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后,婖明提着包好的山参,去了程府。
程府门第比凌府低了不少,可到底也是官宦之家,门口两个石鼓墩子擦得锃亮,门房见她递了拜帖和参盒,又听说是"宣医药铺的婖明医师",倒也没有为难,很快便有人引她进了内院。
程老太太住在正院上房,屋子宽敞明亮,陈设虽不算极尽奢华,却也透着一股殷实人家的体面。婖明进门时,老太太正歪在榻上,由一个小丫鬟捶着腿,见她进来便微微直了直身子,打量了她几眼。
"你就是那个婖明?"老太太的声音带着几分居高临下的意味,"我听说你昨日去庄子上看四娘子了?"
婖明不慌不忙地行了个礼,将参盒双手奉上:"回老太太的话,四娘子身子骨弱,妾身与她有些旧日情分,便去看了一看。这是妾身铺中收的一株山参,品相尚可,送来给老太太补补身子。"
老太太接过参盒打开看了一眼,见那山参须根完整、参体饱满,面上的神色松动了几分。"倒是有心了。"她将参盒放在一旁,又看着婖明,"你倒是会做人情。"
婖明笑着应道:"老太太说笑了。妾身一个开药铺的,旁的本事没有,唯独这些药材还算识得。老太太若用得着,日后只管吩咐。"
老太太"嗯"了一声,端起茶盏喝了口茶,像是随口聊家常般说道:"你方才说,你与四娘子有旧日情分?你与她是怎么认识的?"
"妾身幼时流落街头,与四娘子有过几面之缘。后来妾身学了医,在都城落脚,偶然得知四娘子的境况,便多走动了几回。"
"哦——"老太太拉长了声音,不知在想些什么,隔了一会儿才说,"倒是个重情义的。"
婖明笑了笑,没有多接话,只是顺势将话题往老太太身上引:"老太太气色倒是好,想来身子骨硬朗。只是秋日干燥,易生虚火,妾身这里有一道清润的食疗方子,老太太若不嫌弃,妾身写下来留给厨房。"
老太太摆了摆手:"不必了,府上有常请的大夫。"
婖明也不强求,又陪着聊了几句家常,便适时起身告退。她走到门口时,脚步顿了一下,回头像是想起什么似的,轻声道:"对了老太太,妾身前日去凌府给一位夫人请脉时,听凌府的管事提起,老太太与凌家那边似乎有旧?"
老太太原本懒洋洋靠在引枕上的身子,微微绷了一下。
她盯着婖明看了两息,面上那副和气的神色淡了些:"老身的娘家与凌家的母族确是远房亲戚,多少年没走动了。你怎地忽然问起这个?"
"妾身只是随口一提,想着若老太太与凌府有旧,日后有些药材上的往来或许方便些。"婖明笑容不变,语气轻巧得像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老太太"哼"了一声:"不必了。老身与那边没什么来往。"
婖明欠了欠身,不再多言,转身出了院子。
出了程府大门,她脸上的笑容才慢慢收了回去。
老太太方才的反应,很有意思。婖明提到"凌府"两个字的时候,老太太的身子绷了一瞬,说话的语气也从闲散变成了防备。若真是"没什么来往"的远房亲戚,何至于如此敏感?她特意强调"多少年没走动了",听起来反倒像是此地无银。
她边走边想,越琢磨越觉得这条线值得深挖。
程老太太的反应,至少能说明两件事:第一,程凌两家的旧日关系并非老太太所说的那样"没什么来往";第二,老太太对"与凌家有关"这件事十分警觉,不愿意被旁人知晓。一个"没什么来往"的远房姻亲,何至于警觉到这种程度?
除非,这其中藏着某些不能拿到台面上说的东西。
婖明将这个疑点牢牢记住,打算下次与凌不疑见面时告诉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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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药铺时,日头已经西斜。
小夏早就回来了,正在后院里劈柴。他听见婖明的脚步声,从柴堆后探出头来喊了一声:"东家!您让我送的那包药,来福客栈的陈掌柜收下了,还说让您放心。"
婖明点头:"好,辛苦了。"
她进了卧房,掩上门,在窗边坐下来。那枚半枚虎符还安安静静地躺在暗格里,她伸手摸了摸它冰凉的边缘,像摸到了一道隐形的纽带,将她与那个人联系在一起。
昨夜在凌府的经历,让她对凌不疑的处境有了更深的理解。那座宅子表面光鲜,内里却处处是陷阱。凌益能在其中游刃有余地经营十年,说明他绝非寻常角色。而凌不疑在这样一座宅子里蛰伏了十年,日日与仇人相对,却从不露半点破绽——这份忍耐力,婖明自问也未必做得到。
她正出神,前厅传来阿娇与人说话的声音。
"这位郎君,您是要抓药还是看诊?"
接着是一道清朗的男声:"我找婖明医师。她可在?"
那声音婖明并不熟悉。她起身走到前厅,隔着柜台看到一个青年男子,大约二十出头的年纪,一身宝蓝色锦袍,面容俊朗,眉眼之间带着一股子世家子弟特有的从容洒脱。他手里拿着一把折扇,扇骨是上好的紫檀木,一看便知价格不菲。
婖明上前一步:"妾身便是婖明,这位郎君是……"
那青年朝她拱了拱手,笑容爽朗:"在下袁慎,久闻宣医药铺的婖明医师医术精妙,特来求一帖调养身子的方子。"
袁慎。
婖明对这个名字有印象。袁家是都城中的书香门第,袁慎本人更是才名在外,据说与程家有些往来的。她不动声色地引他入座,给他倒了杯茶:"袁郎君说的是哪里不舒服?"
袁慎笑了笑,用扇子轻轻敲了敲自己的左肩:"前些日子骑马摔了一跤,这肩膀总不得劲,夜里也睡不安稳。听闻婖明医师擅治跌打损伤,便来讨教讨教。"
婖明请他将袖口挽起来,搭上他的手腕诊了诊脉——脉象平稳,气血通畅,分明是好人一个。她心中了然,这位袁慎大抵是另有所图,面上却不动声色,顺着他的话头问了几句,给他开了一副活血化瘀的方子,又叮嘱了几句日常养护的话。
袁慎接过方子看了一眼,忽然道:"婖明医师与程家四娘子相熟?"
婖明正在收拾脉枕的手微微一顿,抬眸看他:"袁郎君如何得知?"
"昨日在城郊庄子上,有人看见你从那边的院子出来。"袁慎的笑容依旧从容,可那双眼睛里多了一分审视的意味,"程四娘子的事,我在都城中也略有耳闻。婖明医师能不计程家之嫌去看她,倒是有几分侠义心肠。"
婖明与他对视了两息,也笑了笑:"袁郎君过誉了。妾身不过是看在旧日情分上罢了。倒是袁郎君,怎么对程家四娘子的事如此关心?"
袁慎被她反问,微微一愣,随即笑着摇了摇头:"只是随口一问罢了。既然方子已经开了,那在下便不叨扰了。"
他将方子折好收入袖中,起身告辞。走到门口时,他忽然回头看了婖明一眼,那目光里带着一种说不上来的意味,像是好奇,又像是在掂量什么,然后便迈步走了出去。
婖明站在柜台后,望着他远去的背影,眉心微微蹙了一下。
袁慎今日来,绝不是为了看什么肩膀。他是有意来探她的。他提到程少商,提到"城郊庄子上看到你",是在暗示他知道她的行踪。可他为什么要查她?是出于对少商的关切?还是别的什么缘故?
她想起凌不疑说过的话——"程家老太太与凌益母族有旧。"而袁慎与程家素有往来。这两条线之间,是不是也有关联?
婖明觉得,自己的棋盘上,又落下了一颗来路不明的棋子。
她回到卧房,将那本簿册重新翻开,在最新一页上添了一行字:"袁慎来访,似有意试探。与程家往从密切,需留意。"
搁下笔,她将簿册合上,藏回原处。
今日程老太太的防备、袁慎的试探,加上昨夜在凌府中霍君华的脉象、凌益的照面——短短两日之内,她已经与这张大网中的三方关键人物有了交集。这进展比她预想的更快,也意味着她暴露的风险同步在增加。
可她不能退。
傍晚时分,铺子里来了一位不速之客——一个穿着灰色短打的少年,约莫十四五岁,瘦瘦小小的,手里攥着一封信,说是"有人托我送来给婖明医师"。
婖明接过信,指尖一触纸面便认出了那笔力遒劲的字迹。她回到卧房拆开,上面只有两行字:
"明日巳时,东市望江茶楼二楼临窗座。有事相商。"
没有落款。
婖明将信纸凑到烛火上烧了,看着灰烬落进铜盆里,在暗室中闪了一瞬的红光。
她望着那点火光熄灭,心中已有了计较。
明日,她该把这几天查到的东西都告诉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