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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 望江茶楼

星汉灿烂:孤城有月

次日巳时,婖明准时出现在东市的望江茶楼。

这茶楼临河而建,二楼窗边能望见都城中一段蜿蜒的河道,河水碧清,两岸柳枝垂拂。这个时辰正是茶楼清闲的时候,楼中只有零星几桌客人,说话声压得很低,是个适合密谈的去处。

婖明顺着楼梯上了二楼,目光扫了一圈,便见临窗的座位上坐着一个人。玄衣墨发,背影笔直,手边搁着一盏茶,似乎已经等了一会儿了。

她走过去,在他对面落座。

凌不疑抬眸看了她一眼,目光从她面上滑过,确认她安好,便收回视线,将桌上另一盏刚斟好的茶推到她面前。

"喝。"

婖明接过茶盏,指尖触到杯壁,温度刚好。她抿了一口,是今年的新茶,清冽回甘,便又喝了两口才放下。

"你昨日去凌府了。"凌不疑开门见山,声音压得极低,几乎只有两人之间能听清。

"你安排的,我当然要去。"婖明将茶盏搁在桌上,从袖中摸出那张以药方为幌子的字条,推到他面前,"这是我在霍君华屋中发现的。她的饮食里被人加了东西,镇魂草,微量,长期服用。至少半年以上了。"

凌不疑接过字条展开,视线落在那一行隐在药材名录中的暗语上,只一眼便看懂了。他攥着纸页的指节微微泛白,面上却没什么多余的表情,沉默了两息后,将字条折好收进怀中。

"我知道。"他说。

婖明微微挑眉。

"我查过。"凌不疑的视线落在窗外的河面上,语气平平,"她屋里的吃食,有人动过手脚。可我找不到证据,厨房里的下人都是凌益的人,我动不了。"

"那你知道是谁下的吗?"

凌不疑转回目光看她:"除了凌益,还能有谁。"

婖明沉默了一瞬。她早猜到是这个答案,可听他亲口说出来,还是让她心头沉了一沉。镇魂草这味药,须得每日下、每餐下,才能维持效果。凌益能对自己发妻做出这种事,足见此人冷血到何种程度。

"还有一件事。"婖明将话题转到程家,"我昨日去了程府,以送参的名义见了程家老太太。她听说我提凌府两个字,反应很大,口口声声说与凌家'没什么来往',可我瞧着不像。"

凌不疑微微偏头看她:"你确定?"

"她的身子绷了一瞬,语气也从懒散变成了防备。"婖明想起老太太当时的神情,"若真是寻常的远房亲戚,不至于此。"

凌不疑没有立刻接话,指腹在杯沿上缓缓摩挲了一圈,似乎在斟酌什么。片刻后他说:"程老太太的娘家姓葛,葛氏与凌益的母族确实是姻亲。但这条线很远了,隔了好几辈。照理说,不该让她有这样的反应。"

"除非——"婖明替他说出了后半句,"那条线近些年又续上了,而她不想让人知道。"

凌不疑看了她一眼,没有否认。

婖明将这事暂且搁下,又说起另一桩:"还有一个人,昨日也来找我了。袁慎。"

凌不疑的眉心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他去找你做什么?"

"说是看肩伤,可他的脉象平稳得很,分明没病。"婖明回忆着袁慎那些似是而非的试探,"他提到了程少商,提了我在庄子上被人看见的事。他像是在查我。"

凌不疑沉默了片刻,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这是他思考时的习惯。婖明注意到那个动作很轻很快,若不是她刻意观察,几乎不会发现。

"袁慎这个人,"凌不疑开口,"与程家确实有往来,但他更深的根底在袁氏宗族。袁家是清流一脉,历来不沾权斗。他若真在查你,未必是受程家指使,更可能是他自己的主意。"

"他自己的主意?为什么?"

凌不疑看了她一眼:"因为你动了程少商的事。袁慎与程少商之间……有些旁人不知道的牵扯。他若在意她,自然会对靠近她的人多看几眼。"

婖明听出了他话中的未尽之意,点了点头:"那我便多留他一份心。只要不是凌益那边的人就好。"

"未必不是。"凌不疑淡淡道,"袁家虽是清流,可不代表没有旁支与凌益往来。你需小心。"

婖明应了一声。她端起茶盏又喝了一口,润了润嗓子,望着窗外河道里缓缓行过的一艘乌篷船,忽然换了话题:

"你在凌府里,还有多少能动用的人?"

凌不疑也顺着她的视线望向窗外,语气平静:"两个。一个在厨房,一个在马厩。都是最不惹眼的位置,动不了大手脚,只能传些零碎的消息。"

"够用了。"婖明说,"厨房里的人,能接触到霍君华的饮食么?"

"不能。碧梧院的吃食专人专送,不经大厨房的手。"

婖明想了想:"那就从别处找路子。霍君华身边那个丫鬟,叫什么的……昨夜给我开门那个,她是凌益的人吗?"

凌不疑微微一顿,似乎在回忆那个丫鬟的模样。片刻后他摇了摇头:"不确定。碧梧院的人手换过好几拨,每一拨都是凌益安排的。那个丫鬟来了大约半年,底细我还没来得及摸清。"

"那就我来摸。"婖明说得干脆利落,"我以大夫的身份定期去给霍君华请脉,多去几次,总能跟那丫鬟搭上话。丫鬟比下人好突破,年纪小、阅历浅,容易套出东西来。"

凌不疑沉默了一瞬,看着她:"你昨夜刚见过凌益,他认得你了。"

"我知道。"

"你再去凌府,他会盯上你。"

"我知道。"

凌不疑没有再劝。他看着她平静的神情,忽然想起一件旧事——很多年前,那个小姑娘被他从假山上推下来摔破了肩膀,疼得直哭,可哭完就爬起来,用那双还挂着泪珠的眼睛狠狠瞪着他,奶声奶气地说:"你等着,我以后一定打回来。"

她说到做到。当晚他就挨了一顿好咬,肩膀上那个齿痕到现在都没消干净。

现在她又在用同样的眼神看着他——平静的、笃定的、打定了主意就不回头的眼神。

他别开视线,端起茶盏一饮而尽,冷茶涩得他喉头紧了紧。

"随你。"他说,"若有急难,来福客栈。"

婖明微微一笑:"这句话你说过两遍了,我记着呢。"

凌不疑不再多说,起身便走。他下楼的动作很快,玄色的衣角在楼梯拐角一闪便消失不见。婖明独自坐在窗边,将那盏凉透的茶慢慢喝完,才起身结了账,不紧不慢地下了楼。

出了茶楼,她沿着河岸往回走,脑子里将方才的对话又过了一遍。

凌不疑在凌府中的处境比她想象中更孤立——两个眼线,最不惹眼的位置,连碧梧院丫鬟的底细都没来得及摸清。这意味着他在凌府中的行动范围极为有限,稍有不慎就会暴露。

而她在外面,反倒比他自由。

她能在各府宅院之间走动,能看诊、送药、串门子,这些都是天然的保护色。她要做的那把"暗处的刀",比她预想中还要趁手。

婖明正想着,前方忽然传来一阵喧嚷声。

她抬眼望去,见河岸边的柳树下围了一圈人,中间有个妇人正哭天抢地,怀里抱着一个五六岁大的男孩,那孩子面色青白,嘴唇发紫,身子微微抽搐。周围人七嘴八舌地议论着什么,有人喊着"快请大夫",有人摇头说"来不及了"。

婖明几步上前拨开人群:"我是大夫,让我看看。"

人群自动让开一条道。她蹲下身,将那男孩平放在地上,伸手探了探他的颈脉——还在跳,但极微弱。她翻开孩子的眼皮看了看瞳孔,又俯身听了听他的胸口,随即从药箱中取出银针,下手极快地在孩子的人中、合谷、内关三处各扎了一针。

片刻之后,那孩子猛地咳了一声,脸色慢慢回转过来,嘴唇的青紫也褪了几分。周围的人发出一阵松了气的低呼。

"好了好了,缓过来了!"

婖明收了针,又给孩子喂了一粒丸药,才对那妇人道:"是急惊风,幸而发现得早。回去之后少食荤腥,多喝温水,养几日便好。若再犯,便来城东宣医药铺寻我。"

那妇人千恩万谢,恨不得给她跪下。婖明扶了她一把,温声安慰了几句,便起身离开了人群。

她走出十几步远时,余光瞥见河对岸的柳荫下站着一个人。

那人靠在树干上,双手抱胸,姿态闲散,正远远地望着她。隔着一整条河的距离看不清面容,可那身形、那站姿,让婖明一眼便认了出来。

凌不疑。

他居然没走。方才明明下了楼,却不知什么时候绕到了对岸,站在那里,不知看了多久。

婖明望着那道隔着河水的玄色身影,微微愣了一下。她方才施针救人时满心都在那孩子身上,根本没察觉有人在看她。

凌不疑似乎也没想到她会忽然转头看过来。他隔着河与她对视了一息,然后垂下眼,转过身,头也不回地走远了。

婖明望着他消失在柳荫深处的背影,心口有一处极细微的地方,像被什么软软的东西轻轻碰了一下。

她说不清那是什么感觉,只觉得方才他远远站在那里看她的样子,像极了幼时那个总是偷偷躲在一旁、看她被欺负了又不好意思出来帮忙的少年。

她收回目光,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指尖还有方才施针时留下的一点凉意,她轻轻握了握拳,将那点温度攥在手心。

算了,不想了。还有正事要做。

她转身往药铺的方向走去,步子比方才轻快了一些。

河风吹过柳梢,水面泛起细细的波纹,将两岸的倒影揉碎又重聚。日光正好,像是什么东西悄悄暖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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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后,婖明在药铺里坐诊。

今日来看诊的人比往常多了些,大约是因为她在河边救人那桩事传了出去。有个大娘带着孙儿来抓药,嘴里不停地夸着:"你就是方才在河边救人的那位大夫吧?年纪轻轻,手艺可真好!"

婖明笑着应了几句,给她开了方子,嘱咐了用法用量。大娘走了之后,她正低头整理药柜,门口又进来一个人。

这回是个圆脸的中年妇人,穿着体面,腰间挂着个钱袋子,一看便知是哪家的管事娘子。她一进门便打量着铺子里的陈设,视线在婖明脸上停了一停,笑道:

"请问可是婖明医师?"

婖明放下药罐:"正是。这位娘子是来抓药还是看诊?"

"我是东街李府上的管事娘子,我家老夫人这几日总说心口闷,夜里也睡不踏实,请了几个大夫都没什么用。听闻婖明医师医术高明,想请您过府看一看。不知您方不方便?"

婖明还没来得及答话,后院的帘子一掀,阿娇端着一碟果子走出来,接口道:"方便,当然方便。不过我们阿明今儿跑了好几趟了,您看是明日……"

"今日方便。"婖明打断阿娇的话,朝那妇人笑了笑,"李府老夫人有恙,妾身理应前去。请娘子稍坐,容我收拾一下药箱。"

那妇人连声应好,坐在一旁等着。

婖明转身去后院收拾东西时,阿娇跟了过来,压低声音道:"你今日都跑了多少地方了?不累啊?"

"不累。"婖明将银针和几味常用的药材装进药箱,动作利落,"多走几家,多认些人,总归不是坏事。"

阿娇看了她两眼,叹了口气:"行吧行吧,你心里有数就成。回头别累得倒了,还得我伺候你。"

婖明笑着拍了拍她的肩:"伺候就伺候,反正你伺候我这么多年了,也不差这一回。"

阿娇被她气笑了,抬手作势要打她,婖明笑着躲开,提起药箱便出了门。

她在路上跟着那管事娘子走着,脑中却在盘算——李府她听说过,是东街上一个中等世家,跟朝中那些大员沾不上什么亲,但胜在交游广阔、人缘好。这种不上不下的门第,其实最适合埋耳目。

今日这一遭,看似是寻常的出诊,可婖明心里清楚,她每走进一座宅院,那张网就多铺出去一寸。

她得让越来越多的人知道——城东宣医药铺有个年轻女大夫,医术好,人温和,谁家有个头疼脑热的都愿意去请。等她成了都城各府宅院里一张熟面孔,她要去哪里、要看什么、要打听什么,就都不会有人多疑了。

这是她给自己织的甲胄。

管事娘子在前面引路,回头朝她笑着催了一句:"医师,您走快些,我家老夫人等着呢。"

婖明加快步子跟上去,也笑了笑:"来了。"

日光落在她肩上,将那道藏在衣领下的旧疤照得微暖。她一步一步地走着,走进那条陌生又熟悉的巷弄里,走进下一扇门、下一座院、下一颗正在等待被拨动的棋子中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