酉时末,天色将暗未暗。
婖明换了一身素净的藕荷色衣裳,外面罩了一件半旧的青灰披风,将药箱仔细检查了一遍——银针、脉枕、几枚应急的丸药,还有一小瓶她自己调制的安神香。霍君华的疯病她早有耳闻,若对方情绪过激,这香能派上用场。
她将药箱挎好,走到铺子门口等。
阿娇从柜台后探出头来,满脸担忧:"阿明,你这到底要去给谁看病?大晚上的,还派人来接?"
"一位贵人府上的女眷,有些急症,不方便白天张扬。"婖明回头对她笑了笑,语气轻松,"你放心,我去去就回。"
阿娇抿了抿嘴,到底没再多问,只叮嘱了一句:"那你小心些,有什么事就让那接你的人回来报信。"
"好。"
话音刚落,一辆不起眼的青布马车停在了铺子门口。车帘掀开一角,露出一张中年男子的脸,方方正正的,看着像是个管事模样。他朝婖明微微颔首:"婖明医师?"
"正是。"
"请上车。"
婖明踩着脚踏上了马车,车帘放下的瞬间,铺子里的灯光被隔绝在外。车内光线昏暗,只有角落一盏小灯晃晃悠悠地亮着。那管事坐在车辕处没有进来,马车缓缓启动,沿着街市往城南方向驶去。
婖明靠在车壁上,闭目养神,将接下来可能遇到的情形在脑中过了一遍。
凌府——她去过一次,那是三年前她刚回都城时,借着给一位老妇人送药的机会,远远地望了一眼那座宅邸的轮廓。朱门高墙,门前石狮威武,门楣上"凌府"两个烫金大字在日光下晃得人眼疼。当时她站在巷口看了很久,心口烧得厉害,却一步也不能靠近。
今夜,她要走进去了。
马车行了大半炷香的工夫,缓缓停下。车帘被掀开,那管事低声道:"医师,到了。请从侧门入。"
婖明下车看了一眼——果然是侧门,窄小低调,供下人进出用的。她心中了然,凌不疑的安排十分谨慎,以大夫的身份从侧门入府,既不会引人注目,也省去了正门盘问的麻烦。
管事引着她穿过一条狭长的甬道,绕过了前院的灯火喧嚷——那里隐约传来丝竹管弦与宾客谈笑的声音,应当就是为太子接风的宴席所在。他们沿着回廊往深处走,越走越安静,下人逐渐稀少,灯火也黯淡下来。
最后管事在一扇月洞门前停下,躬身道:"医师,夫人就住在后面的碧梧院。小的不便再往前送,您顺着这条石子路走到尽头便是。"
"有劳。"
婖明独自踏上了那条石子路。路两旁种着高大的梧桐树,枝叶繁茂,将月光遮得密密匝匝,只有零星几点光斑从缝隙里漏下来,落在青石板上像碎银子。
她走了约莫一盏茶的工夫,前方出现了一座小院。院门虚掩着,里面透出昏黄的烛光。
婖明推门进去。
院中很静,静得有些不寻常。一个丫鬟模样的少女坐在廊下打瞌睡,听见脚步声猛地惊醒,揉了揉眼睛站起来:"你是……"
"我是宣医药铺的医师,奉命来给夫人请平安脉。"
那丫鬟打量了她两眼,大约是提前得了吩咐,便点了点头,推开了正屋的门:"夫人还没睡,您请进吧。"
婖明迈进门槛的瞬间,一股浓重的药味混合着某种甜腻的熏香扑面而来。她不动声色地屏了半息,才适应了这股气味。屋内的陈设倒也齐整,可仔细看便能发现许多不妥之处——窗前的花瓶中插着干枯的花枝,桌角有一道被指甲抠出的痕迹,床榻上的帐幔半垂着,影影绰绰看不清里面的情形。
"谁来了?"一道女声从帐幔后传来,声音沙哑,语调却带着一种孩童般的天真。
婖明放轻了脚步,朝床榻走近几步,微微欠身:"夫人安好,妾身是大夫,来给您请脉的。"
帐幔被一只手拨开了。
那只手瘦得几乎皮包骨,腕骨突出,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可指尖微微颤抖着。随即露出一张脸来——霍君华。
婖明在见到她的瞬间,心头猛地一紧。
她见过霍君华的画像。在孤城的老宅里,有一幅霍家嫡女未出阁时的画像,画上的少女明眸皓齿、笑意盈盈,是霍老将军最疼爱的小女儿。可眼前的这个女人,与那幅画像判若两人。她面容枯槁,眼窝深陷,两鬓早早就白了,神情之中有一种破碎的、游移不定的恍惚。
可她的眼睛是干净的。那种干净,像是什么东西把她的魂魄抽走了大半,只留下一个空壳,壳里剩着一点孩童似的、不谙世事的纯真。
她看着婖明,歪了歪头:"你是新来的?我从前没见过你。"
"妾身是今日才来的。"婖明将药箱放在一旁的小几上,取出脉枕,语气温和平缓,"夫人可否将手伸出来,妾身为您瞧瞧脉象。"
霍君华乖乖地伸出了手,腕子搁在脉枕上,另一只手却不安分地去够婖明药箱里的银针包。婖明由着她摸,手上稳稳地搭住了她的脉。
脉象虚浮散乱,气血逆乱,是受了极大刺激之后神魂不守的典型症状。可让婖明心头微动的是——霍君华的脉象里,隐约透出一丝中毒的痕迹。那种毒极淡极淡,像是有人长期在饮食中掺了极少量的安神药物,量不足以致死,却足以让一个本就神志不清的人日复一日地昏沉下去。
婖明的指尖在脉上多停了两息,面上神色不变。
"夫人,您最近夜里睡得可好?"
"睡得不好。"霍君华扁了扁嘴,像个告状的孩子,"有人半夜在外面走来走去,我听到脚步声,还有说话的声音,可我去开门就没有人。他们都骗我,说我听错了。"
婖明心中一动,顺着她的话问:"那些说话的声音,说的是什么?"
霍君华忽然不说话了。她盯着婖明看了好一会儿,那双干净的眼睛里忽然闪过一丝极其短暂的清明——快得像烛火跳了一瞬,又立刻熄灭了。她凑近婖明,压低声音,用一种近乎耳语的腔调说:
"他们说……霍家的人……都死光了。"
婖明的手几不可察地颤了一下。
她垂下眼,将脉枕收回,温和地笑了笑:"夫人听错了。您是太累了,妾身给您开一副安神的方子,您喝了好好睡一觉便好了。"
霍君华"哦"了一声,像是信了,又像是没信。她缩回帐幔后面,窸窸窣窣地躺了下去,嘟囔了一句:"那你让他们别吵我。"
"好。"
婖明起身走到桌边,取了纸笔,铺开便笺。她没有写安神方,而是另写了一页极短的字条:"饮食中有镇魂草,极微量,非致命,致昏沉。日服,至少半年以上。"
她将字条叠成极小的一方,藏进袖中。然后另写了一张寻常的安神方放在桌上,转身朝霍君华欠了欠身,轻声道:"夫人好好歇息,妾身告退。"
她走出碧梧院时,夜风吹在脸上,凉意让她混沌了几息的脑子清醒过来。
镇魂草。那味药性子温和,一般大夫根本不会察觉,若非她专研过各种暗毒,也会只当是普通的失眠多梦。可镇魂草长期服用,会让人反应迟钝、神志昏昧、辨别不清是非真假。若霍君华服了半年以上,那她那些偶尔闪现的清明时刻,恐怕已经被药性压得所剩无几了。
谁在给她下药?
婖明沿着来时的石子路往回走,脑中迅速转着。凌益——最可能的当然是凌益。霍君华是霍家的亲生女儿,她虽然疯了,可万一哪一天她说出了什么不该说的话,对凌益就是灭顶之灾。下药让她继续昏沉下去,是最稳妥的办法。
可她方才那瞬间的清明,提到的却是"霍家的人都死光了"。是谁在她耳边反复说这句话?是府中的下人?还是……凌益本人?
婖明走到回廊转角处,正要拐弯,余光忽然瞥见前方廊下站着一个人。
她脚步一顿,抬眼望去。
那是一个中年男子,身形微胖,面容和善,穿着一身暗红色的锦袍,腰间挂着一枚成色极好的玉佩。他正站在廊下赏月,手里端着一盏茶,神情悠然。
婖明认出了他。
凌益。
她心头猛地一紧,可面上纹丝不动,只是微微侧身,将药箱换了个手,做出一个普通大夫在陌生府邸中谨慎避让的姿态。
凌益也看到了她。他端着茶盏走过来,隔着几步的距离打量了她两眼,和颜悦色地问:"你是大夫?"
婖明欠身:"回郎君,妾身是宣医药铺的医师,姓婖,方才给府上夫人请过平安脉。"
"哦——"凌益拖了一个尾音,像是对她的身份有些兴趣,"宣医?倒是没听说过。"
"小本营生,不敢与城中大医馆相比。"婖明语气谦逊,态度恭谨,姿态拿捏得恰到好处——不多不少,就是一个被贵人问话时略有些拘谨的寻常大夫。
凌益看了她几息,忽然笑了:"你倒是年轻。这么年轻的女大夫,不多见。"
"妾身幼时随一位游方老医学了些皮毛,糊口罢了。"
凌益点了点头,似乎对这番对话失去了兴趣,端着茶盏转身往回走。可走了两步,他又停住了,没有回头,只是随意般地问了一句:
"夫人她……身子如何?"
婖明垂眸:"脉象尚算平稳,只是旧疾积年难愈,需长久调养。"
"那就辛苦你多费心了。"凌益的语气平淡,说完便继续往前走去,很快消失在回廊的拐角。
婖明站在原地,等到他的脚步声彻底听不见了,才缓缓吐出一口气。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指尖微微发凉,掌心沁了一层薄汗。方才那短短几句对话,比她在庄子上骂退张嬷嬷耗费的心力多出十倍不止。凌益这个人,果然如她所料,表面温和近人,实则处处是试探。他问她"年轻的女大夫不多见",是在探她的来历;问她"夫人身子如何",是在确认霍君华的状态是否可控。
他每一步都踩得不轻不重,却让人如履薄冰。
婖明没有多留,加快脚步沿原路返回。出了侧门,那辆青布马车还在原地等她。她上了车,马车缓缓驶离凌府高墙。
车帘垂下的那一刻,她终于将攥了一路的拳头松开了。
她摸出袖中那张字条,展开来看了一眼,又叠好收起。今夜收获比她预想中更多——霍君华的真实状况、镇魂草的发现、与凌益正面交锋的短暂照面。可她心里清楚,今夜她踏进了凌府的门,凌益也已经看见了她。从今往后,她便不只是"宣医药铺的女医师"了,她是凌益会多看一眼的人。
这意味着好处,也意味着危险。
马车在夜色中平稳前行,婖明靠在车壁上闭上眼,脑子里反复回放着霍君华那双忽然清明的眼睛。
她说——"霍家的人,都死光了。"
她说——"他们半夜在我门外说话。"
婖明睁开眼,望着车顶昏暗的木纹,在心中无声地许了一个愿:
"姑母,你再撑一撑。我不会让你等太久的。"
马车驶过坊门,拐入宣医铺所在的巷子时,车外的灯火重新明亮起来。婖明掀开车帘看了一眼,见铺子里的灯还亮着,阿娇的身影映在窗纸上,正来回走动,大约是等她等得心焦。
她弯了弯嘴角,眼底那层沉沉的寒意消散了些。
马车停稳,她踩着脚踏下了车。阿娇已经推门迎了出来,一把攥住她的手:
"怎么去了这么久?我还以为你在外头出什么事了!"
婖明反握住她的手,轻轻晃了晃:"没事,就是那位夫人的病有些复杂,多问了几句。你看,我不是好好的么?"
阿娇上下看了她好几遍,确认她确实没缺胳膊少腿,才松了口气:"回来就好回来就好,厨房给你热着汤呢,快去喝一碗暖暖身子。"
"好。"
婖明跟着她进了铺子,将那碗热汤端起来喝了一口,暖意从喉咙一直滑到胃里。她望着阿娇忙忙碌碌给她添小菜的身影,心里那些关于镇魂草、凌益、霍君华的沉重念头,暂且搁到了一旁。
她还有阿娇,还有嫋嫋,还有这座小小的、灯火通明的铺子。
而凌不疑那边,她明日得想个法子,把那张字条递到他手里。
夜还长,路也还远。可她方才在凌府的后院里踩过那条石子路,闻过霍君华屋中的药味,与凌益隔着一盏茶的距离对过话——那些曾经遥不可及的、如同隔着一层厚厚纱幕的东西,今夜被她亲手撕开了一道口子。
光透进来了。虽然微弱,虽然还带着寒夜的凉意,可它确实透进来了。
婖明将最后一口汤喝完,把碗搁下,朝阿娇笑了笑:
"阿娇,我今日很开心。"
阿娇莫名其妙地看着她:"给人看个病你开心什么?"
婖明没有解释,只是笑着摇了摇头,转身往卧房走去。
烛火在她身后一晃,将那扇门的影子投在地面上,长长的、稳稳的,像是有人在黑暗中,终于站稳了脚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