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风楼的雅间里,那盏琉璃灯的光轻轻晃了一下。
凌不疑没有说话。他只是坐在那里,像是被什么东西钉住了似的,一动也不动。他的目光锁在婖明脸上,那里面翻涌着太多东西——震惊、难以置信、某种压抑了十年的潮水一般的情感,几乎要冲破他那张惯常冷峻的面孔。
婖明也没有再开口。
她只是安静地坐在他对面,捧着那杯茶,等着他缓过来。她太了解这种滋味了——当你以为自己在这世上已是孤身一人,忽然有一天,有人站在你面前,告诉你:你还有同类。那种感觉,像溺水的人忽然触到了岸边的石头,又像是黑暗中走了太久的人,看见了第一点火光。
凌不疑的喉结又滚了一下。他放下手中的青瓷杯,杯底磕在桌面上发出一声轻响,那声响在寂静的屋子里格外清晰。
"你怎么活下来的。"他问。语气听起来像是陈述句,没有疑问的上扬,只有一种沉甸甸的、压在舌根底下的执着。
婖明垂了垂眼,指腹在杯沿上轻轻摩挲了一下,才开口:
"我父亲把我从火场推出来的。我滚进了一条水沟里,浑身上下烧伤了七八处,可我没死。"她抬眸看他,"后来我流落街头,遇到了阿娇,她带我吃百家饭长大。再后来,我跟着一位游方老医学了医术,他死后我便回了都城。"
她省略了太多细节——那些饿得半夜里胃里泛酸水的夜晚,那些被人追打、缩在墙角不敢出声的日子,那些捂着自己颈侧的伤疤反复提醒自己"不能忘"的时刻。可凌不疑望着她的眼睛,便什么都懂了。
他也活过那样的日子。
从孤城的大火里被救出来之后,他改姓凌,成了凌益的儿子,霍君华的养子。可那个宅子里没有一个人是真正待他好的——凌益待他客气而疏远,霍君华时好时坏、疯癫得认不得人。他一个孩子,在那座冰冷的大宅里,活得像个被豢养的野兽。
唯一支撑他活下来的,就是仇恨。
现在他知道了,还有一个人,和他一样。
凌不疑沉默了很久。久到窗外的街市上传来一声更鼓,他才动了动身子。他抬起手,似乎想做什么,可手悬在半空停顿了一息,又收回了桌面。
"你来找我做什么。"他问,语气比方才平稳了一些,可那平稳底下暗流涌动,婖明听得出来。
"我需要你的帮助。"婖明直截了当地说,没有绕弯子,"你也需要我的。"
凌不疑看着她,没有反驳。
婖明将茶盏放回桌上,十指交叠搁在膝上,姿态从容,语速不疾不徐:
"我查了三年。孤城一案,城门失守并非偶然,有人从内策应,断了霍家后路。凌益脱不了干系,可我手上只有零散的线索,缺一枚能砸开他铁幕的楔子。"
"你想让我做这个楔子。"凌不疑说。
"不。"婖明摇了摇头,"你是锤子。我做楔子。"
凌不疑微微眯了眯眼。
婖明继续说:"我是女子,又是个大夫,进出各府宅院远比你我方便。我可以替你收集凌府内宅的消息,可以从那些贵妇人的闲谈中拼出蛛丝马迹。你负责朝堂上的博弈,我来做暗处的刀。"
她顿了顿,看着他的眼睛:
"凌不疑,我们是一样的人。这话不是说说而已。你我联手,才有胜算。"
雅间里又安静了片刻。凌不疑垂下眼,看着自己搁在桌面的手。那是一双常年握刀的手,指节粗大,虎口处有厚厚的茧。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有个白白软软的小姑娘,被他从假山上推下去摔破了肩膀,气得扑上来咬了他一口。那一口咬得极狠,血珠子都冒了出来,可那小姑娘咬完就哭了,哭得抽抽噎噎的,嘴里还含含糊糊地骂他"坏人"。
那时他不知道,那个小姑娘后来会变成现在这个坐在他对面、冷静地与他谈"联手"的女子。
"你变了。"他说,声音很轻,轻得像自言自语。
婖明愣了一下,随即弯了弯嘴角:"人总是会变的。你也变了。"
凌不疑抬起眼看着她,眼底那层冰封了多年的什么东西,似乎裂开了一条极细的缝。
"那道疤,"他忽然说,"是我弄的。当年若不是我推你——"
"若没有那道疤,你今日怎会认出我来?"婖明打断他,语气轻快,像是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说起来,你还得谢谢你自己下手够狠。"
凌不疑被她这话噎了一下。他大概活了这么多年,头一次被人用这种话堵得说不出话来。
婖明见他那副难得一见的怔愣模样,忍不住轻笑了一声,随即正了正神色:
"好了,玩笑归玩笑,正事要紧。我需要知道你目前在凌府的地位和眼线布局。还有,你查到了哪些人。"
凌不疑敛了神色,沉默片刻,从腰间解下一枚小小的铜牌,放在桌上推了过去。
婖明低头一看——那是半个虎符,断面光滑,显然是刻意截开的。她眉心一跳:"这是……"
"文帝赐给我的。"凌不疑说,"能调动城北三千暗卫。但这东西我用不了太多,暴露太快。你拿着,若有急难,凭此去城北永乐坊找一间叫'来福客栈'的地方,掌柜姓陈。"
婖明将那半个虎符攥在手心,冰凉的触感渗进掌纹里。她抬头看他:
"你就这么信我?"
凌不疑看着她,神色认真:
"这世上若连你都不能信,我还能信谁。"
他没有说更多煽情的话,可就是这一句平平淡淡的陈述,让婖明鼻尖微微酸了一下。她将虎符小心收进袖中的暗袋里,深吸一口气,把那股情绪压了下去。
"好。那就这么定了。"她站起身,理了理衣裳,"我该走了,出来太久会惹人注意。"
凌不疑也站了起来。他看着她的背影走到门口,忽然开口叫住了她:
"婖明。"
她回头。
他站在那里,琉璃灯的光落在他的侧脸上,将他的轮廓勾勒出一层暖黄的边。他迟疑了一瞬,说:
"程家的事,你最好不要掺和太深。程家老太太与凌益的母族有旧,你动了程家的人,凌益那边会有所察觉。"
婖明眉梢微微一动。
"你说什么?程家老太太与凌益的母族有旧?"
"远房姻亲,不亲不近。可到底是一条线上的。"凌不疑看着她,"你今日打了程家二房的脸,消息恐怕已经传到凌府了。你往后行事,要更小心。"
婖明沉默了一瞬,随即点了一下头:"我知道了。"
她推开门走了出去,脚步平稳,背影消失在长廊尽头。
凌不疑独自站在雅间里,望着那扇重新合上的雕花门,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右手——那只方才悬在半空、最终没有伸出去的手。他攥了攥拳,指节咔咔作响。
他方才想摸一摸她的头,就像很多年前、她还是那个白白软软的小姑娘时,他最喜欢做的那样。
可他终究没有。
现在的她已经不是那个需要他欺负才能吸引注意的小丫头了。她长大了,长成了一个能与他并肩而立的人。而他能做的,就是握住她递来的那把刀,与她一同杀出一条血路来。
他重新坐回窗边,将那壶凉透的酒斟满,一饮而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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婖明走出春风楼时,夜风迎面吹来,带着街市上小吃摊的烟火气与晚归行人的喧嚷声。她站在台阶上深深吸了一口气,将胸口那股翻涌的情绪压平。
方才那半个时辰,她的心跳几乎没有平稳过。只是她太会装了——从六岁那年学会在人前不哭不闹开始,她就练就了一副无论心中如何惊涛骇浪、面上始终风平浪静的本事。可方才凌不疑说"这世上若连你都不能信,我还能信谁"的时候,她几乎破功。
十年了。
这十年里她独自一人咬牙走了太久,久到她几乎已经忘记——原来被人信任、被人当作"同类",是这种感觉。
她抬手按了按心口,隔着衣料摸了摸那枚贴身的玉坠。
"阿爹,阿娘,"她在心里轻轻说,"我找到他了。"
她沿着街市往回走,一边走一边将今日获得的信息在脑中过了一遍。程家老太太与凌益母族有旧——这是她此前不知道的。如果这条线确实存在,那程少商被家中苛待、被丢到庄子上自生自灭,背后或许不只是二房葛氏的私心,还可能牵扯到更上层的人。
可程家与凌家的关系,到底是什么程度的"有旧"?凌益知不知道程家有个被丢在庄子上的四娘子?如果他知道,他会不会利用这一点来钳制凌不疑?还是说……程少商本身,就是某颗棋子上的一枚无关紧要的卒子?
婖明越想越深,脚下走路的步伐却越稳。
她回到宣医药铺时,阿娇正坐在柜台后头拨算盘珠子,见她进门便抬起头:
"怎么去了这么久?我还以为你在外头出什么事了。"
"遇上个老病患,多说了几句。"婖明随口带过,将袖中那半枚虎符仔细藏进卧房的暗格里,才回到前厅坐下。
阿娇给她倒了一杯热姜茶,递过去时多看了她一眼:"你脸色不太好看,是不是累着了?"
婖明接过茶暖着手,笑了笑:"有一点。今日上上下下跑了好几趟,腿都细了。"
"那你赶紧去歇着,铺子里有我呢。"阿娇站起身,把她从凳子上拉起来往后面推,"快去快去。"
婖明被她推着走了两步,又回头道:"对了阿娇,明日我再去庄子上看嫋嫋。那株山参我今晚先处理一下,明日带去给她入药。"
"行,我也蒸些软和的点心你一并带去。"阿娇应得爽快,又叮嘱了一句,"你自己也得顾着点身子,别光顾着她们。"
婖明心头暖融融的,应了一声"知道了",便回了卧房。
她将门掩上,点上烛火,从药箱里取出那株山参,细细地切片、炮制,忙了将近一个时辰才弄好。将参片收进瓷罐里封好之后,她又从箱底取出一本薄薄的册子。
那是她这些年查到的所有线索的记录,每一条都写得极简,只有日期、人名、事件,寥寥数语,却字字千钧。她翻到最新一页,提起笔,将今日之事简略记下:
"程家老太太与凌益母族有旧。凌不疑已与我会面,暂定联手。他给了我半枚虎符,可调永乐坊暗卫。"
她搁下笔,合上簿册,将它重新藏回箱底最深处。
然后她靠在椅背上,闭上眼,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今日与她幼时记忆中的"坏人"见了一面,聊了一场,定了一个盟约。该做的都做了,该说的都说了。可她知道,这只是开始。
凌不疑这个人,比她想象中更沉、更冷、也更……孤独。
她想起他站在雅间里叫住她的那个瞬间,琉璃灯的光将他半张脸映得暖黄,可另外半张脸仍然陷在阴影里。他那一刻的神情,像是一个在冰天雪地里走了太久的人,忽然看见远处有一点灯火,却不敢确定那灯火是不是为他而亮的。
婖明睁开眼,看着烛火跳动的光。
"等着吧,"她轻声说,"我会把那盏灯点亮给你看的。"
窗外月色沉沉,都城的夜晚安静下来,只剩下偶尔传来几声更夫的梆子响。婖明吹熄了烛火,躺回榻上,这一次,她睡得比昨夜安稳了许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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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一早,婖明带了炮制好的山参片和阿娇蒸的桂花糕,再次去了城郊的庄子。
这一次没有张嬷嬷在门口叫骂。她敲了门,莲房很快就跑出来开了门,脸上带着欢喜的笑容:
"婖明娘子,您又来了!"
"说了要给你们女娘养好身子的,自然得来。"婖明提着东西进了屋,程少商正坐在榻上,手里捧着一本翻得毛了边的旧书,见婖明进来便扔了书扑过来:
"阿明!"
婖明接住她,掂了掂分量——比昨日似乎重了一点点,但那点分量几乎可以忽略不计。她不动声色地搭了搭脉,脉搏比昨日有力了些,可虚象仍在。
"今日感觉如何?"她拉着程少商坐到榻边,将食盒打开,桂花糕的甜香飘了出来。
程少商吸了吸鼻子,眼睛亮晶晶的:"今日好多了!昨天阿明你走了之后,我吃了些东西,夜里也没怎么犯恶心,睡得也比往常沉。"
"那就好。"婖明取出瓷罐,拈了两片参片放在一个小碗里,用温水化开,"把这个喝了,对你的底子有好处。"
程少商端起碗,也不问是什么,仰头就喝了。喝完之后咂了咂嘴:"有点苦……"
"良药苦口。等你底子养好了,我给你做蜜饯甜嘴。"婖明笑着摸了摸她的发顶。
程少商乖乖点了点头,然后又凑近来,压低声音问:
"阿明,你昨日回去,有没有人找你麻烦?我二叔母那个人,我太了解她了,她吃了亏肯定不肯罢休的。"
婖明笑容不变:"没有。你二叔母再厉害,也不至于为了一个下人的脸面大动干戈。你放心,我有分寸。"
程少商望着她的眼睛,盯了好一会儿,似乎在确认她没在说谎。半晌才松了口气:
"那就好。我昨夜翻来覆去想了半宿,就怕你因为我受了牵连。"
婖明心口一软,伸手将她揽过来抱了抱:
"傻瓜。你是我义妹,我不护着你护着谁?"
程少商把脸埋在她肩窝里,瓮声瓮气地说:"阿明,你是这世上最好的人。"
婖明轻轻拍着她的背,没有接话。
她心里清楚,她其实算不上什么"最好的人"。她做这一切,固然是为了程少商这个可怜的妹妹,可也有一半是为了自己——为了那张撒出去的大网,为了那个她谋划了多年的棋局。可这些念头她不会让程少商知道。在程少商面前,她就只是那个会给她喂粥、给她带桂花糕、替她骂退恶奴的阿明姐姐。
人这一生,总要有几件事是不掺算计的。对婖明而言,程少商就是那件"不掺算计"的事。
她松开程少商,又从药箱里取出几包配好的药,交给莲房细细嘱咐了煎药的法子,叮嘱她务必每日按时让少商服用。莲房一一记下,郑重地点头。
从庄子上出来时,日头刚爬到正空。
婖明沿着小路往城里走,路过村口一棵老槐树下时,余光瞥见一个人影。
那人靠着槐树干,双手抱胸,一袭玄衣在绿荫里格外显眼。他微微偏着头,下颌线条冷硬,正目不转睛地望着她来的方向,不知等了多久。
婖明脚步一顿。
凌不疑见她在十几步外停下,便站直了身子,朝她走了两步。两人之间的距离缩短到一丈左右时,他停住了。
"你昨日说要慢慢来,"他说,"可我昨夜想了又想,等不了。"
婖明微微挑眉。
凌不疑看着她,神情认真得像在下什么重要的军令:
"今夜凌府设宴,为太子接风。我会在宴上安排你进去,以大夫的身份——给霍君华请平安脉。你借机看一看凌府内宅的格局,认一认人。"
婖明沉默了一瞬。
霍君华。凌不疑的"母亲",凌益的妻子,也是霍家嫡支的亲生女儿。她是凌不疑在这世上仅剩的、有血缘的亲人之一,可她已经疯了。
婖明没有问"为什么是今夜"、"怎么安排"、"会不会太急"。她只问了一句:
"几时?"
"酉时末。会有人去你铺子接你。"
"好。"
凌不疑点了点头,转身便走,走了两步又停下。他没有回头,只是背对着她说:
"婖明,小心点。凌府比你想象的……更暗。"
婖明望着他玄色的背影消失在槐树的阴影里,低声应了一句:
"我知道。"
然后她整了整肩上的药箱,迈步往城里走去。风从她身后吹来,撩起她耳边的碎发,露出颈侧那道浅淡的旧疤——它安静地伏在那里,像一个无声的印记,也像一道燃烧了十年的暗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