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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 风起宣医

星汉灿烂:孤城有月

从庄子上回来时,已是午后。

婖明沿着城郊的小路往回走,日头斜斜地挂在西边,将她投在地上的影子拉得细长。她手里提着空了的食盒,脚下走得平稳,脑子里却将今日之事来回过了几遍。

张嬷嬷回去之后,程家二房定不会善罢甘休。那程家二夫人葛氏,是个心窄又刻薄的,最是记仇。今日婖明那番话虽说得客气,可落在葛氏耳朵里,无异于当面掴了她一巴掌。以她的性情,必定要寻个由头找回场子。

不过婖明并不怕。

她怕的,是对方不来找麻烦。

只有对方动了,她才有机会看清程家宅院里的深浅——而程家老太太与二房针对嫋嫋的种种作为背后,是否还牵扯着旁的什么,婖明需要知道。

她正想着,前方岔路口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婖明脚步一顿,侧身让到路边。

马蹄声由远及近,转眼便到了跟前——那是一匹通体乌黑的骏马,马背上坐着一个玄衣青年,面容冷峻,眉骨如山,目若寒星。他勒缰时手臂线条紧绷,马匹堪堪在婖明三尺之外停下,扬起一片尘土。

婖明微微眯眼,抬手用袖口掩了掩口鼻,往后退了半步。

那玄衣青年居高临下地看了她一眼,目光从她的面容扫到她手中的食盒,又掠过她肩上挎着的药箱,最后落在她袖口露出的半截银针上。

"你是大夫?"他开口,声音沉而冷,像冬日里敲击冰面。

婖明欠了欠身,不卑不亢:"回这位郎君,妾身是宣医药铺的医师,姓婖。"

"宣医?"他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似乎在记忆中搜寻什么,片刻后微微颔首,"城东那家药铺。"

"正是。"

他不再多言,夹紧马腹便要离去。可就在他转身的刹那,一阵风从东边吹来,掀起了婖明鬓角的一缕碎发。那缕发丝之下,她颈侧靠近肩胛骨的位置,一道浅淡的旧疤若隐若现。

玄衣青年的目光骤然一顿。

马匹已经踏出两步,他却猛地拽紧缰绳,勒马回头,目光死死地钉在婖明的颈侧。那眼神锐利得像一柄出鞘的刀,带着一种几近失态的逼视。

婖明察觉到他的视线,下意识抬手拢了拢衣领,遮住了那道疤痕。她面上不动声色,只是微微偏头,平静地与他对视:

"郎君可还有事?"

青年沉默了一瞬。那一瞬间里,他眼底翻涌过许多东西——惊疑、震动、某种压抑到几乎要溢出的情绪——可转瞬之间,他便将所有神色尽数敛去,恢复了那副冷峻漠然的模样。

"无事。"他声音平平,"认错了人。"

说完,他再不犹豫,一夹马腹,玄衣黑马如离弦之箭般冲了出去,马蹄声迅速远去,很快就消失在了官道尽头。

婖明站在原地,望着那道远去的背影,指尖不自觉地攥紧了食盒的提手。

她认得他。

凌不疑。

当朝文帝的养子,少年将军,声名赫赫的"不败战神"。可更重要的是——他是霍家的血脉,是这世上与孤城一案牵扯最深的人之一。

她此番回都城,除却为嫋嫋疗养、安顿阿娇之外,头等大事便是寻机接近此人。可她没想到,与他打照面的时机来得这样快,且是这样猝不及防的方式。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颈侧那道隐约的旧疤,眉心微微一蹙。

他看到了。

他一定看到了。

可他什么也没说,什么也没问。他走得太干脆了,反倒让婖明心里隐隐不安。以凌不疑的性子,若真起了疑心,绝不可能如此轻易放过。

除非——他在等。

等她主动露出更多破绽。

婖明深吸了一口气,压下心头翻涌的思绪,重新迈开了步子。

也罢。既然棋局已经落子,那便看谁先沉不住气。

---

回到宣医药铺时,阿娇和季大夫还没有回来。

铺子里只有小夏在柜台后头算账,见了婖明便抬头喊了一声"东家回来了"。婖明应了一声,将食盒放在后厨,又给自己倒了杯温水,坐在窗边慢慢喝着。

她望着窗外街市上来往的人流,心思却飘得很远。

十年前,孤城。

那一年她六岁,霍家满门上下三百余口,除了被文帝救出的凌不疑(彼时还叫霍不疑),几乎全部葬身于那场烧了三天三夜的大火。她的父亲是霍家旁支的幺子,当年正值壮年,带着妻女来孤城给霍家嫡支送节礼,谁料正赶上那场灭门之祸。

她的父亲拼死将她从火场中推了出去,自己和母亲却再也没能出来。

婖明至今记得母亲最后看她的那一眼,满是不舍与绝望。母亲将一枚小小的玉坠塞进她手里,那玉坠是霍家旁支的信物,刻着一个极小的"霍"字。母亲说:"活下去,别让人知道你是谁。"

后来她辗转流落街头,遇到了阿娇。那些年她饿过肚子、睡过桥洞、被人打过骂过,可她从没把那枚玉坠卖掉。她死死地攥着它,像攥着一条命。

再后来她跟着一位游方老医学了医术,老医去世后她便回了都城,与阿娇一同开了这间药铺。她花了三年时间在都城站稳脚跟,又花了一年外出游历,名为求学,实则是沿着当年孤城一案的线索,暗中查访。

她查到了一些东西。

比如当年孤城城门失守,并非偶然。有人里应外合,断了霍家的后路。而那个"有人",与凌益脱不了干系。

凌益——凌不疑的"父亲",当年霍家的姑爷,霍君华的丈夫,也是孤城案的唯一"幸存者"之一。可他"幸存"得太干净了,干净到霍家满门尽灭,唯有他这一脉毫发无伤,甚至还借此平步青云,成了当朝权贵。

婖明不信这世上有这样巧的事。

所以她回来了。

她要查明真相,让霍家三百余口亡魂得以安息,也让她的父母——那些被"卷入阴谋"的无辜者——不必再背负不明不白的罪名。

而凌不疑,是这把钥匙。

他是霍家嫡支唯一的血脉,也是文帝最信任的养子。只有与他联手,才能撼动凌益苦心经营了十年的权势。

可方才那一面之后,婖明忽然意识到一件事——凌不疑的敏锐,远超她的预估。她原本计划徐徐图之,先以医者身份在都城中立足,再寻机自然接近。可今日那道疤痕被他看在眼里,她的节奏,恐怕要被迫加快了。

她正出神,铺子外头传来脚步声,紧接着阿娇的声音从门口响起:

"阿明!我们回来了!"

婖明收回思绪,起身迎了出去。阿娇背着一满筐草药,脸上带了些灰尘,额头沁着薄汗,可精神头很好,身后跟着一个须发半白的老者,正是季大夫。

季大夫年过半百,身形清瘦,一双眼睛却炯炯有神。他是当年从军中退下来的老军医,一手金针之术极为精妙,三年前婖明偶然结识他后,便时常请他到铺子里坐诊。阿娇跟着他学了不少采药辨药的本事,两人算是半师半友的关系。

"季大夫,辛苦您了。"婖明上前接过阿娇背上的竹筐,又朝季大夫欠了欠身。

季大夫摆摆手,笑道:"客气什么,你不在的这些日子,阿娇这丫头可没少往山上跑。今日采了不少好东西,够你用一阵子了。"

婖明低头翻了翻竹筐里的药材,黄芪、当归、党参、白术,都是温补的好东西。她心下了然,阿娇这是特意给程少商采的。

"阿娇有心了。"

阿娇拍了拍衣裳上的土,凑过来压低声音问:"嫋嫋那边怎么样?"

婖明将今日在庄子上的情形简略说了一遍,说到张嬷嬷摔进煤堆时,阿娇没忍住笑出了声,连季大夫都捋着胡子摇了摇头。

"解气是解气,不过那程家二房不是善茬,你今日打了她的脸,她定要寻回来的。"季大夫收了笑,正色道,"婖明丫头,你可得留个心眼。"

婖明点头:"我省得。"

她将竹筐里的药材一一拣出来分类归置,拣到一半时,指腹触到一个硬物。她拨开草药一看,是一株品相极好的山参,须根完整,少说也有五六十年的年份。

"这是……"

"哦,那个啊,"阿娇凑过来看了一眼,"在山阴面一个石缝里采到的,季大夫说这东西金贵着呢,我小心翼翼挖了半个时辰才弄出来。"

婖明看着那株山参,心头一暖。阿娇不懂药材的行情,可她愿意花半个时辰为程少商挖一株山参,这份心意比什么药方都珍贵。

"留着给嫋嫋入药用。她底子亏空得厉害,正需要这样的好东西慢慢补。"

阿娇应了一声,又忽然想起什么来,从袖中摸出一封信,递给婖明:

"对了,今早你出门之后,有人送到铺子里来的,说是给你的。"

婖明接过信封,指尖一触便觉出纸张的质地厚实细腻,是上好的澄心堂纸,寻常人家用不起。她翻过信封正面,上面没有署名,只写了"婖明医师亲启"六个字,笔力遒劲,墨色浓淡得当。

她将信拆开,抽出内页。

上面只有一行字:

"明日酉时,城南春风楼,有故人相候。"

没有落款,没有任何身份标识。

婖明将信纸翻来覆去看了两遍,眉头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阿娇见她神色有异,凑过来问:"谁写的?"

"不知道。"婖明将信纸折好收回信封里,面上恢复了从容,"不过明日去看看就知道了。"

季大夫在一旁看了她一眼,欲言又止,到底只是叹了口气:

"丫头,这都城的水深得很。你刚回来,万事小心为上。"

婖明朝他笑了笑,笑意温和却有分量:

"季大夫放心,我心中有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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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夜。

婖明独自坐在自己卧房窗下,手里捏着那枚霍家玉坠,借着烛火细细端详。玉坠是上好的和田白玉,温润通透,玉面上浅浅地刻着一个"霍"字,旁边有一道细小的裂纹,是当年从火场被推出来时摔的。

她将玉坠重新系回颈间,贴着心口藏好。

窗外月色清明,风声簌簌。她想起白日里凌不疑那双寒星似的眼睛,想起他勒马回头时那一瞬的失态。那道疤痕,他一定认出来了。

可她不确定,他会做什么。

他会来查她?会来试探她?还是……

婖明闭了闭眼,将那些杂乱的念头压下去。

明日春风楼之约,又会是谁?

她不知道答案。可她知道,无论来者是谁,她都得去。

因为从她踏进都城那一步开始,这张网就已经撒了出去。网中有人——许多人——而她身在网中央,只有不断地走、不断地看、不断地落子,才能在这场棋局中争得一席之地。

她吹熄了烛火,和衣躺下。

黑暗中,她轻声说了句:

"阿爹,阿娘……女儿不会让你们白白死去的。"

---

第二日傍晚,婖明换了一身黛青色的衣裳,将银针与几枚应急的丸药藏在袖中,独自出了门。

春风楼在城南最繁华的街面上,上下三层,雕梁画栋,是达官贵人们最喜欢去的地方。婖明走到楼前时,正是华灯初上时分,楼中丝竹之声隐隐传来,人声鼎沸。

她立在门口,正想着要如何寻那个"故人",便有一个穿着靛蓝短打的伙计快步迎上来,躬身道:

"请问是婖明医师吗?楼上雅间有客已等候多时,您请随我来。"

婖明看了他一眼,点了头:"有劳。"

伙计引着她上了三楼,穿过一条铺着红毡的长廊,在一扇雕花门前停下。他敲了两下门,恭敬道:"郎君,人到了。"

门内传来一道低沉的男声:

"请进。"

那声音带着几分熟悉的冷意。

婖明心头一跳,面上却一丝不显。她推开门,迈步走了进去。

雅间内点着一盏琉璃灯,光线柔和。临窗的位置坐着一个人,玄衣墨发,正背对着门口,手中执着一只青瓷杯。

他转过身来。

烛光落在他脸上,眉目冷峻如刀裁,正是凌不疑。

他看着婖明,唇角微微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可最终只是将那杯酒一饮而尽,然后放下杯盏,沉声道:

"婖明。宣医药铺的医师。游历一年方才回都。"他顿了顿,"你的医术,是跟谁学的?"

婖明站在门口,与他对视。两人之间的距离不过数尺,可那数尺之间,隔着十年的血海深仇、层层迷雾与未知的试探。

她没有后退,反而抬步走了进去,在桌对面从容落座。她为自己斟了一杯茶,茶香袅袅升起,模糊了她的眉眼。

"凌将军,"她声音温和,却带着一种不卑不亢的笃定,"你既是我的故人,那便该知道,有些事,不适合隔着桌子问。"

凌不疑的目光牢牢锁在她脸上。

许久,他开口道:

"你颈侧那道疤,是怎么来的?"

婖明端起茶盏抿了一口,不急不缓地放下。她望着他,唇边浮起一缕极淡的笑意,那笑意里藏着一丝只有他们两人才懂的深意:

"凌将军肩上的齿痕,又是怎么来的?"

雅间内骤然安静下来。

窗外是都城繁华的灯火与喧嚷的人声,可这数尺见方的屋子里,静得落针可闻。

凌不疑的瞳孔猛地一缩。

他盯着她,那双寒星般的眸子里翻涌过惊涛骇浪,握着杯盏的指节用力到泛白。他张了张口,喉结上下滚了一滚,半晌才发出一道低哑得几乎破碎的声音:

"你……"

婖明仍是那副温和从容的模样,可她的眼底,也泛起了淡淡的水光。

她轻轻地说:

"我回来了,阿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