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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千骨(二)

综乱八号当铺

绝情殿的风,今日似乎格外喧嚣。

白子画并未御剑,而是踏空而行,一步步走下长留的九重台阶。他的目光始终锁定在山脚那处突兀的黑色木屋上。那里没有灵力波动,没有妖气弥漫,却像是一个黑洞,吞噬着周围所有的光线与生机。

当白子画的身影出现在木屋前时,那扇紧闭的黑门自动开了。

“长留上仙,久仰。”

屋内,落衣依旧倚在那张太师椅上,手中把玩着一只白玉酒杯,杯中酒液猩红如血。他并未起身行礼,甚至连眼皮都未曾抬一下,仿佛站在他面前的不是这六界之中最受敬仰的长留掌门,而只是一个寻常的过客。

白子画负手而立,白衣胜雪,不染纤尘。他淡漠地扫视了一圈屋内诡异的陈设,目光最终落在落衣身上,声音清冷如冰泉:“阁下是何人?为何擅闯长留地界?”

“我是谁并不重要,重要的是,我知道你是谁。”落衣轻笑一声,终于抬起头。那双狭长的凤眸中流转着妖异的光芒,仿佛能看穿皮囊,直视灵魂深处的欲望。

“白子画,长留掌门,六界第一高手。”落衣缓缓站起身,一步步走向白子画,“你修的是无情道,断的是红尘念。可你真的……无情吗?”

白子画眉头微蹙,并未后退,只是周身灵力隐隐涌动:“妖言惑众。”

“是不是妖言,上仙看了便知。”

落衣忽然抬手,指尖在空中轻轻一点。

原本昏暗的木屋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片血红色的虚空。

白子画瞳孔猛地一缩。

在这虚空之中,画面流转,那是未来的景象——

销魂殿内,雷光闪烁。

一个身穿白衣的少女被九根粗大的诛仙钉死死钉在石柱之上。她的四肢百骸鲜血淋漓,原本灵动的双眼此刻空洞无神,脸上满是痛苦与绝望。

“尊上……”少女口中溢出鲜血,声音微弱得几乎听不见,“我不后悔……遇上尊上……”

那是花千骨。

那个刚刚拜入长留,还带着几分稚气与倔强的小徒弟。

画面中,白子画自己正站在不远处,背对着少女,手中的断念剑在颤抖。而下一刻,为了救那个妖女,他竟然替她受了八十一根销魂钉,又罚了自己一百根诛仙钉!

“不……”白子画向来古井无波的脸上,终于出现了一丝裂痕。

落衣站在他身侧,如同魔鬼的低语:“上仙,你看到了吗?这就是你动情的下场。你视若珍宝的长留声誉,你守护的六界苍生,都会因为这个女人而毁于一旦。”

画面再转。

花千骨被流放蛮荒,受尽折磨;后来她妖神出世,六界涂炭,而你,白子画,为了天下苍生,不得不亲手杀了自己最爱的人。

最后,你虽然赢了天下,却输了她。你活着,却如同一具行尸走肉,在长留的桃花树下,守着一幅画,孤独了千年。

“够了!”

白子画猛地一挥袖,幻境破碎。

他回到了木屋之中,脸色苍白如纸,额角竟渗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那颗一向坚如磐石的道心,此刻正剧烈地颤抖着。

那是未来?还是心魔?

若是未来,为何会如此真实?若是心魔,为何他对那个还未长大的徒弟,竟真的生出了一丝不忍?

“上仙也是凡人,既然动了凡心,便有了弱点。”落衣看着白子画失态的模样,眼底的笑意更深了。

他走回柜台,从抽屉里取出一张泛黄的羊皮纸,轻轻铺在桌面上。

那是一张空白的契约。

“八号当铺,童叟无欺。”落衣的声音充满了诱惑,“上仙不想看到那样的未来,对吗?不想看她受尽折磨,不想亲手杀她,更不想自己孤独千年?”

白子画死死盯着那张契约,手指微微蜷缩:“你能改变未来?”

“未来并非注定,只要代价足够。”落衣拿起一支狼毫笔,递到白子画面前,“我可以给你逆转乾坤的力量,让你在不伤害她的前提下解决所有危机。我可以保她一世安稳,保你长留清誉。”

“代价是什么?”白子画的声音有些沙哑。

“很简单。”落衣指了指那张空白契约,“典当你的一半神力,以及……你对她的‘记忆’。”

白子画猛地抬头:“记忆?”

“没错。”落衣循循善诱,“交易达成后,你会拥有保护她的力量,但你会忘记你爱过她。你会变回那个高高在上、无情无欲的长留上仙。而她,会平安喜乐地过完一生,与你再无瓜葛。”

“忘了她,就能救她?”

“这是最完美的结局,不是吗?”落衣笑得像个得逞的狐狸,“没有痛苦,没有背叛,没有生死离别。你依然是神,她依然是人。相忘于江湖,岂不比相濡以沫却互相伤害要好得多?”

白子画沉默了。

他的目光在那张空白契约上停留了许久。

眼前的少女还在绝情殿等着他回去教课,那个古灵精怪的小丫头,总是变着法子讨他欢心。

如果忘了她,就能护她周全……

如果不动情,就不会有后来的万劫不复……

这似乎是唯一的解法。

白子画缓缓伸出手,握住了那支狼毫笔。笔尖触碰到羊皮纸的那一刻,他感受到了一股来自灵魂深处的战栗。

落衣屏住呼吸,眼中闪烁着兴奋的光芒。

这可是六界第一高手的神力,还有那份足以撼动天地的师徒虐恋。这笔生意,若是做成了,八号当铺的藏品又要多一件惊世骇俗的宝物了。

就在笔尖即将落下的瞬间——

“尊上!尊上你在哪?”

屋外忽然传来了糖宝焦急的呼喊声,伴随着一阵扑腾翅膀的声音。

白子画的手猛地一顿。

那一声“尊上”,唤回了他一丝清明。

他看着契约,又看了看落衣那双充满诱惑的眼睛,忽然松开了手。

狼毫笔滚落在地。

“怎么?上仙反悔了?”落衣挑眉,并不恼怒,反而饶有兴致地看着他。

白子画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头的波澜,恢复了往日的清冷:“长留弟子,自有长留的规矩。她的劫,我会陪她一起渡。无论是福是祸,我不逃避,也不遗忘。”

说完,他转身便走,背影决绝。

落衣看着他的背影,并没有阻拦。

他弯腰捡起地上的笔,轻轻吹了吹上面的灰尘,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

“不急,白子画。”

“道心既已有了裂痕,修补得再好,也终究是有了裂痕。”

“等你痛到极致的那一天,你会回来求我的。”

落衣将那张空白契约收回袖中,目光穿透屋顶,看向绝情殿的方向。

“毕竟,神一旦动了凡心,比魔更可怕。”

……

绝情殿内。

花千骨正趴在石桌上打瞌睡,听到脚步声,猛地惊醒,揉着眼睛站起来:“师父!你回来啦?糖宝说你不见了,吓死我了。”

看着少女那张明媚的笑脸,白子画的心狠狠地抽痛了一下。

刚才幻境中她鲜血淋漓的模样,如附骨之疽般挥之不去。

“师父,你怎么了?脸色这么难看?”花千骨关切地凑过来,想要伸手探他的额头。

白子画下意识地后退半步,避开了她的手。

花千骨的手僵在半空,眼中闪过一丝失落:“师父……”

“无事。”白子画转过身,背对着她,声音有些颤抖,“去练剑吧。”

花千骨咬了咬唇,乖乖地拿起断念剑,转身走向练剑台。

白子画看着她瘦小的背影,藏在袖中的手紧紧握成了拳。

只有他自己知道,刚才在那间木屋里,他离堕落,只差毫厘。

而那股诱惑的力量,并未消失,反而像一颗种子,在他心底生根发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