国际音乐学院的信封在餐桌上闪着刺眼的金光，像一块烧红的炭，让全家的早餐气氛凝固了。小棠——不，现在应该叫刘棠了，十五岁的她坚持用全名称呼自己——机械地嚼着麦片，眼睛死死盯着那个信封，仿佛那是一条随时会扑过来的蛇。

"你不打开看看吗？"杨诺棠轻声问，手指不安地敲打着咖啡杯。

刘棠耸耸肩，这个动作在过去的青春期里已经变得无比熟练："反正已经知道结果了。"

"但正式通知里可能有奖学金信息，或者..."杨诺棠的话戛然而止，因为她看到女儿的眼神变得锋利起来。

刘耀文适时介入，把果酱推到刘棠面前："先吃饭，待会儿再讨论。"

但杨诺棠无法就这样放过这个话题。三个月前，当刘棠收到国际音乐学院预科班的面试邀请时，全家都震惊又骄傲。这所学院培养了无数世界级音乐家，其预科班更是难进得离谱。刘棠凭借自己独特的电子民谣融合风格打动了评委，成为今年最年轻的录取者之一。

"你至少要看看他们给你多少奖学金。"杨诺棠忍不住又说，"这是对你才华的认可。"

刘棠放下勺子，金属撞击瓷碗的声音异常清脆："我不想去。"

空气仿佛瞬间被抽干。尽管这个可能性一直存在，但真正听到女儿说出口，杨诺棠还是感到一阵眩晕。

"为什么？"她听见自己干涩的声音。

"因为..."刘棠深吸一口气，"那不是我想要的音乐道路。"

刘耀文放下手中的吐司："能详细说说吗？"

"你们不会理解的。"刘棠推开椅子站起来，身高已经快赶上杨诺棠了，"你们都是学院派出来的，觉得正规教育是唯一出路。但我的音乐风格是在自由探索中形成的，我不想被塞进那个刻板模子里！"

杨诺棠惊讶于女儿的激烈反应："没人要改变你的风格。这是学习，是提升..."

"提升什么？"刘棠打断她，"怎么按照古典规则写无聊的和弦进行？怎么把鲜活的音乐塞进死板的乐理框架里？"

杨诺棠站起来，与女儿平视："音乐理论不是束缚，是工具！就连你最崇拜的那些独立音乐人，哪个没有扎实基础？"

"但他们没被关在象牙塔里四年！"刘棠的声音提高了，"我可以自学，可以通过网络课程学习需要的部分，而不是把最富创造力的年华浪费在无意义的传统训练上！"

"刘棠。"刘耀文用罕见的严肃语气插进来，"冷静点。我们只是希望你把所有选择都考虑清楚。"

刘棠看了看父亲，又看了看母亲，眼中的怒火渐渐被一种深深的疲惫取代："我已经考虑三个月了。我的答案是不。"

她转身离开，楼梯上传来重重的脚步声，然后是卧室门关上的声响。杨诺棠跌坐在椅子上，感到一阵无力。那个金色信封依然躺在桌上，嘲讽般地闪着光。

"我们逼得太紧了吗？"她轻声问。

刘耀文拿起信封，轻轻拆开："先看看具体内容再说。"

录取通知上满是溢美之词，称赞刘棠"独特的音乐视角"和"惊人的创造力"，并提供全额奖学金。最后一页还附有系主任的亲笔信，表示特别期待她能为学院带来"新鲜空气"。

"听起来他们正是欣赏她的与众不同。"刘耀文若有所思地说。

杨诺棠揉着太阳穴："那她为什么这么抗拒？真的只是因为害怕被体制化吗？"

刘耀文望向楼梯："也许还有别的什么。十五岁就离开家去另一个城市...对任何孩子都不容易，即使她装作很成熟。"

杨诺棠突然想起自己十五岁时离家参加音乐夏令营的经历——那种混杂着兴奋与恐惧的滋味，每晚躲在被子里想家的泪水。当时的她至少有十七岁，而刘棠才刚满十五。

"如果她真的不想去..."杨诺棠犹豫着开口。

"那我们尊重她的决定。"刘耀文接上她的话，"但在此之前，我想带她去见一个人。"

"为什么我要见你的老钢琴老师？"刘棠坐在车后座，双臂交叉，一脸不情愿。

刘耀文从后视镜看了女儿一眼："因为李老师曾经也面临类似的选择。而且..."他顿了顿，"他可能是全国少数几个既精通古典又玩转电子音乐的老头子。"

杨诺棠好奇地看向丈夫。李老师的事她听过一些——刘耀文的启蒙老师，曾经是个反叛的爵士钢琴手，后来转向古典音乐教学，但从未放弃对各种新风格的探索。

车子停在一栋爬满常春藤的老式公寓前。上楼时，刘棠的脚步明显放慢了，手指不安地摆弄着背包带子。

李老师已经八十多岁，但精神矍铄，一双眼睛依然明亮如少年。他的公寓里摆满了各种乐器——从古董钢琴到最新的合成器，应有尽有。

"啊，这就是那位传奇的小刘棠！"李老师的声音洪亮，握住刘棠的手，"我听说了你被国际音乐学院录取的事，了不起！"

刘棠勉强笑了笑："谢谢，但我不打算去。"

"哦？"李老师挑眉，示意大家坐下，"为什么？"

"因为..."刘棠深吸一口气，"我不想被传统训练扼杀我的创作风格。"

李老师点点头，出人意料地没有反驳。他慢慢走到那架老钢琴前，弹了一段复杂的爵士旋律，然后突然转向一段极简的电子音乐风格段落，最后又融入肖邦夜曲的片段——三种截然不同的风格在他手下无缝衔接。

"听起来怎么样？"他问刘棠。

"很...酷。"刘棠承认，眼中闪过一丝惊讶。

李老师微笑着停下演奏："我六十岁才开始学电子音乐制作。知道为什么吗？因为年轻时我像你一样，觉得那些'老古董'不懂真正的音乐。"他眨眨眼，"直到有一天我意识到，我正变成自己讨厌的那种人——对不了解的事物妄加评判。"

刘棠皱起眉头："我不是..."

"你害怕去学院，是因为害怕改变，害怕被否定，害怕发现自己没那么特别。"李老师直白地说，"但真正的艺术家从不惧怕学习，因为他们知道，规则存在的意义，首先是让你知道该打破什么。"

房间里安静下来。杨诺棠看到女儿的表情从防御变为思考。

"可是..."刘棠小声说，"如果我去了，变得不像我了怎么办？"

李老师大笑："如果四年的学校教育就能抹杀你的个性，那你的个性也没多牢固。"他转向钢琴，弹了一段简单的旋律，"这是什么？"

"《小星星》。"刘棠回答。

李老师点点头，然后以这段简单旋律为基础，即兴演绎出十几种不同风格的变奏——爵士、摇滚、电子、古典...每一种都独特而富有创意。

"看，基础不会限制你，只会给你更多发挥的材料。"他停下演奏，"你父母送你来见我，不是要我说服你去学院，而是希望你知道：真正的艺术家不会被任何系统定义，但聪明的艺术家会从每个系统中汲取养分。"

回家的路上，刘棠异常安静。杨诺棠从副驾驶回头看她，发现女儿正望着窗外，手指在膝盖上无声地敲打着复杂的节奏，眼神若有所思。

凌晨两点，杨诺棠被隐约的钢琴声惊醒。她轻轻推醒刘耀文："听。"

两人悄悄下楼，发现刘棠坐在黑暗的客厅里，只有钢琴旁的一盏小灯亮着。她正在弹奏一首他们从未听过的曲子——开始是古典风格的严谨旋律，渐渐融入电子音乐的节奏感，最后变成一种难以定义的混合体，既传统又前卫。

他们没有打扰她，只是站在阴影里聆听。当最后一个音符消散在空气中，刘棠轻声说了句："好吧，我去试试。"

杨诺棠捂住嘴，生怕自己会忍不住哭出声来。刘耀文捏了捏她的手，两人悄悄退回楼上，把这个私密的决定时刻留给女儿独自拥有。

第二天早餐时，刘棠平静地宣布了她的决定："我会去国际音乐学院。但有几个条件。"

杨诺棠和刘耀文放下餐具，专注地听着。

"第一，我每周至少要有一天完全自由创作的时间，不受任何作业或规则限制。"刘棠竖起一根手指，"第二，暑假和假期我要回来继续我们的家庭音乐项目。第三..."她顿了顿，"如果我真的觉得那里扼杀了我的音乐灵魂，我可以随时退学。"

杨诺棠看向刘耀文，后者微微点头。这些条件合理得令人惊讶，显示出刘棠已经深思熟虑，而非一时冲动。

"成交。"刘耀文伸出手，刘棠犹豫了一下，然后郑重地握了上去。

"不过..."杨诺棠忍不住问，"为什么突然改变主意？"

刘棠低头搅动麦片，半晌才回答："李老师说得对，我是在害怕。但更怕的是..."她抬起头，眼中闪烁着罕见的脆弱，"如果我失败了怎么办？如果证明我其实没那么好怎么办？"

杨诺棠的心像被一只小手攥紧了。她绕过桌子，抱住已经比她高的女儿："噢，宝贝。无论结果如何，你都已经是我们心中最棒的音乐家了。"

刘棠把脸埋在母亲肩头，这个久违的亲密姿势让杨诺棠想起她小时候的样子。"我只是...不想让你们失望。"女儿闷闷地说。

"不可能。"刘耀文也加入拥抱，"你的音乐之路是你自己的，不是我们的。我们只希望你快乐。"

三人就这样在早餐桌前拥抱，阳光透过窗户洒在他们身上，像是给这个重要时刻打上了金色的印记。

离刘棠出发还有一周，家里充满了忙碌而温馨的气氛。装箱子、买日用品、列清单...在这些琐事中，杨诺棠贪婪地收集着每一个与女儿相处的瞬间——可能是刘棠专注地挑选要带的乐器的侧脸，或是她与父亲争论该带哪件外套时的娇嗔。

"我们应该创作一首告别曲。"一天晚上，刘耀文突然提议，"就像我们每次重要转折时做的那样。"

刘棠从行李箱前抬起头："《十五岁的翅膀》怎么样？"

就这样，他们开始了最后一次家庭创作——至少在刘棠去学院前是最后一次。与以往不同，这次三人的角色更加平等。刘棠负责电子音效和节奏部分，杨诺棠创作主旋律，刘耀文则写下歌词：

『十五岁的翅膀初次展开

飞向远方又频频回望

家的旋律在血脉里流淌

是永远不变的指南方向...』

创作过程中，杨诺棠惊讶地发现女儿的音乐素养已经远超她的想象。那些复杂的和声进行、精妙的转调处理，无不显示出刘棠这些年在耳濡目染中吸收的专业知识，尽管她一直声称讨厌"学院派"。

"这段过渡用减七和弦怎么样？"刘棠建议，手指在键盘上示范，"然后突然转到降E大调，像翅膀张开的感觉。"

杨诺棠惊讶地看着女儿："你什么时候学和声学的？"

刘棠耸耸肩："油管教程，加上...也许我确实偷听了你们的一些音乐理论课。"她做了个鬼脸，"别那么惊讶，我又不是聋子。"

刘耀文大笑，揉乱女儿的头发："我们的小叛逆其实一直在偷偷学习！"

"才没有！"刘棠抗议，但嘴角忍不住上扬，"只是...偶尔觉得你们说的有点道理。一点点而已！"

歌曲完成后，他们录下了家庭版本——刘耀文的吉他，杨诺棠的钢琴，刘棠的电子音效，以及三人和谐的合唱。听着回放，杨诺棠感到一种苦乐参半的满足。这首歌既是对过去的告别，也是对未来的期许，正如所有优秀的音乐一样，承载着超越音符本身的情感。

出发前一天晚上，杨诺棠独自来到刘棠房间。女儿正在最后检查行李，房间里散落着各种舍不得带走又不得不留下的东西——童年收集的石头、手工制作的乐谱本、墙上贴满的音乐会门票存根。

"需要帮忙吗？"杨诺棠轻声问。

刘棠摇摇头，然后突然说："妈妈，我害怕。"

这个久违的称呼让杨诺棠心头一热。她坐到女儿身边，搂住她已经变得纤细而结实的肩膀："害怕是正常的，宝贝。我十五岁时第一次离家参加夏令营，每晚都躲在被子里哭。"

"真的？"刘棠惊讶地抬头，"你从来没说过。"

"因为当时觉得太丢脸了。"杨诺棠微笑，"但现在我知道，想家不是软弱，而是因为你心中有爱的地方。"

刘棠靠在她肩上："我会想念我们的音乐时光。"

"但它们不会消失。"杨诺棠轻抚女儿的头发，"音乐就像爱，即使相隔千里，依然能连接彼此。"

车站的喧嚣中，三人紧紧拥抱。刘棠已经比杨诺棠高了半个头，但此刻在她怀里，依然像个需要保护的小女孩。

"每周视频通话。"杨诺棠强忍泪水，整理着女儿已经非常整齐的衣领，"有任何问题立刻打电话，不要管时差。"

"知道了，妈妈。"刘棠微笑着，眼中也有泪光闪烁。

刘耀文把行李递给女儿："记住，无论发生什么，家永远是你的避风港。如果实在不喜欢..."

"我会坚持至少一学期。"刘棠认真地说，"李老师说得对，我应该给学习一个机会。"她顿了顿，"但如果不适合我..."

"我们支持你的任何决定。"刘耀文承诺，亲吻女儿的额头。

站台广播宣布列车即将出发。刘棠深吸一口气，拎起行李，最后看了父母一眼："我们是不是该...用音乐的方式告别？"

杨诺棠眨眨眼忍住泪水，轻轻哼起《十五岁的翅膀》的第一句。刘耀文立刻跟上，然后是刘棠清澈的声音加入。三人的和声在嘈杂的车站里如同一股清流，引得几个路人驻足微笑。

歌唱完，刘棠抹了抹眼睛，转身走向列车。在车门关闭前，她最后回头喊道："我会把学到的新技巧都带回来！等着瞧吧！"

杨诺棠靠在刘耀文肩上，看着载着女儿的列车缓缓驶离。心中满是不舍，但也有一种释然——他们的雏鸟终于展翅飞翔，而无论飞得多远，音乐永远会是连接他们的无形纽带。

回家的路上，杨诺棠发现自己的手指不自觉地在大腿上敲击着《十五岁的翅膀》的节奏。刘耀文注意到她的动作，微笑着握住她的手。

"想她了？"他轻声问。

杨诺棠点点头："但同时也为她兴奋。想想看，她会遇到多少新事物，学到多少新知识..."

"然后回家嫌弃我们的音乐又老土了。"刘耀文调皮地补充。

两人相视而笑，手指交缠在一起。家中钢琴上，那封烫金的录取通知书静静地躺在那里，旁边是三人最后一次家庭创作的录音文件。一个新的篇章开始了，对他们每个人都是如此。而杨诺棠知道，无论相隔多远，当他们再次团聚时，音乐一定会比离别时更加丰富、深沉，如同所有经历过成长阵痛的美好事物一样。

音乐橘子香·续篇十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