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治医生带着康复师准时出现在病房。仔细检查后,医生再次确认了林薇的状况:“炎症控制得很好,今天开始尝试站立和短距离行走,对防止肌肉萎缩和促进循环有好处。但一定要慢,要稳,感觉任何不适立刻停止。”
康复师是个笑容温和的年轻女性,她拿出一个专业的腰部护具,看向张继科:“家属帮忙扶一下病人,我们先佩戴护具。”
张继科走上前。林薇抿着唇,没有看他,只是配合地微微侧身。他的动作很谨慎,手臂从她背后和膝下穿过,隔着薄薄的病号服,能感受到她身体的僵硬和细微的颤抖。他将她稳稳地扶起,让她坐在床沿。
康复师熟练地为她佩戴好护具,调整着绑带的松紧。
“好了,林小姐,现在我们尝试站起来。不要用腰部发力,用手撑着床沿,慢慢来。家属在对面扶着点。”
张继科站到林薇面前,伸出双手,虚扶在她的手臂两侧,目光沉静地看着她。
林薇深吸了一口气,避开了他的视线,双手用力撑住床沿,尝试将身体重量转移到腿上。卧床几日,双腿有些无力,腰部的支撑感也陌生而脆弱。她刚一起身,一阵眩晕袭来,身体不受控制地晃了一下。
张继科立刻上前一步,双手稳稳地扶住了她的上臂。他的力道很大,带着不容置疑的支撑感,瞬间稳住了她摇晃的身形。
“慢点。”他的声音从头顶传来,很近,带着温热的气息。
林薇的脸颊不受控制地泛起一丝微不可查的热意。她定了定神,借着这股力量,终于完全站直了身体。双脚接触地面,传来久违的踏实感,但腰部的护具和隐隐的钝痛提醒着她此刻的脆弱。
“很好!”康复师鼓励道,“现在,尝试迈出第一步。重心慢慢移动,家属注意保护。”
张继科扶着她,随着她极其缓慢地、试探性地迈出左腿。他的步伐配合着她的节奏,小心翼翼,如同呵护着易碎的琉璃。他的手掌温热,透过病号服传递过来一种坚实的力量。
一步,两步,三步……
病房不大,从床边到门口,不过七八步的距离,却仿佛耗尽了林薇所有的力气。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呼吸也变得有些急促。但她紧咬着下唇,眼神里是她一贯的倔强,不肯示弱。
张继科沉默地支撑着她,目光始终落在她苍白的脸上,观察着她每一丝细微的表情变化,随时准备在她力竭时提供更稳固的依靠。
终于,走到了门口。
“可以了,林小姐,第一次活动量足够了,我们慢慢回去。”康复师说道。
回程似乎更加艰难。体力消耗和疼痛让林薇的步伐变得愈发虚浮。在转身准备坐回床沿时,她的腿一软,身体猛地向下坠去。
张继科瞳孔一缩,几乎是本能地,手臂瞬间收紧,将她整个人更紧地揽向自己,用身体承住了她大部分下坠的重量。
她的额头猝不及防地撞在他坚实的胸膛上,发出一声沉闷的轻响。隔着薄薄的衣衫,能清晰地感受到彼此急促的心跳和体温。
一瞬间,时间仿佛静止。
她发顶淡淡的洗发水香气,混合着消毒水和药味,萦绕在他的鼻尖。她的身体柔软而脆弱地靠在他怀里,那份真实的重量和温度,像一道电流,猝不及防地击穿了连日来所有的沉默和伪装。
林薇也僵住了。这个突如其来的、过于亲密的接触,让她大脑一片空白。她能听到他胸腔里传来的、有力而混乱的心跳声,能感受到他手臂肌肉瞬间的紧绷。属于他的、熟悉又陌生的气息将她完全包裹,带着一种让她心惊肉跳的侵略性。
太近了。
近到能感受到彼此的呼吸。
近到那些被刻意冰封的过往,似乎就要破冰而出。
她猛地回过神,用尽全身力气,近乎仓惶地推开了他,因为动作太急,腰部的剧痛让她眼前一阵发黑,踉跄着向后倒去。
张继科被她推得后退了半步,立刻又伸手扶住了她摇摇欲坠的肩膀,帮她稳住身形,声音带着未褪的紧绷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小心!”
林薇借着他的力量,几乎是跌坐回床沿,立刻向后挪了挪,拉开距离,垂着头,胸口剧烈起伏,耳根却不受控制地泛着红。
康复师连忙上前询问:“林小姐,没事吧?是不是牵拉到伤口了?”
“……没事。”林薇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带着明显的慌乱。
张继科站在原地,看着她躲避的姿态和泛红的耳根,怀里刚才那一瞬间温软真实的触感还未消散,心脏在胸腔里失序地狂跳。他缓缓收回手,指尖蜷缩,上面似乎还残留着她病号服布料的粗糙感和她肩膀骨骼的纤细触感。
康复师又叮嘱了几句注意事项,便先离开了。
病房里只剩下他们两人,空气里弥漫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尴尬和……某种一触即发的张力。
林薇低着头,手指无意识地揪着床单,不敢看他。
张继科沉默地走到窗边,背对着她,望着楼下花园里稀疏的人影。阳光照在他宽阔的脊背上,投下一片沉默的阴影。
刚才那一刻的靠近,像一块投入死水的巨石,在他心中掀起了滔天巨浪。
他清楚地意识到,那冰封的河面之下,并非死寂。
而是汹涌的、从未平息过的暗流。
他,和她,都一样。
只是他们都选择了用沉默和疏离,来掩盖那暗流之下,依旧滚烫的岩浆。
良久,张继科转过身,声音已经恢复了平日的低沉,听不出什么情绪:
“喝水吗?”
林薇没有抬头,只是几不可查地点了点头。
他倒了杯温水,递到她手边。这一次,他的手指没有碰到她。
她接过水杯,指尖微颤。
阳光透过窗户,静静地洒在两人之间,照亮了空气中那些无声漂浮的、名为过往的尘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