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深沉,病房里只剩下仪器规律的滴答声和窗外偶尔掠过的车灯光影。林薇在止痛药的效力下睡得很沉,张继科依旧坐在那张椅子上,背脊挺直,像一座不知疲倦的哨兵雕像。
后半夜,林薇的呼吸忽然变得急促起来,额头上渗出细密的冷汗,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被角,嘴唇翕动着,发出模糊不清的呓语。
“……不要……不是我……”
声音很轻,带着哭腔,破碎得不成句子。
张继科立刻惊醒,倾身过去。昏暗的夜灯下,她眉头紧锁,脸上写满了痛苦和惊恐,像是在经历一场可怕的梦魇。
“林薇?”他低声唤她,声音带着刚醒的沙哑。
她没有回应,依旧被困在梦境里,身体微微颤抖起来。“……为什么不信我……”
张继科的心像被一只冰冷的手攥紧。他犹豫了一下,伸出手,极其轻柔地握住了她紧攥着被单的手。她的手指冰凉,在他的掌心微微颤抖。
“没事了。”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种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温柔,“只是梦。”
他的指尖小心翼翼地、带着安抚的意味,摩挲着她冰凉的手背。
或许是掌心传来的温度起了作用,或许是那低沉的声音驱散了梦魇,林薇紧绷的身体渐渐放松下来,急促的呼吸也变得平稳,只是那只手,依旧无意识地、依赖般地留在了他的掌心,没有抽走。
张继科维持着那个俯身的姿势,一动不动。掌心里她手指的触感冰凉而真实,脉搏透过皮肤微弱地传递过来。他看着她沉睡中依旧带着一丝不安的睡颜,心脏某个角落软得一塌糊涂,又酸涩得厉害。
他多久没有这样靠近过她了?
七年。两千多个日夜。
他曾经以为,那些温存的记忆早已被时间磨平了棱角,化作了无关痛痒的尘埃。直到此刻,直到她的指尖真实地躺在他的掌心,他才惊觉,那些被他强行掩埋的情感,从未真正消失,只是凝固成了冰川,深埋心底。而这一点点微不足道的接触,就像一缕阳光,让冰层发出了细微的、即将碎裂的声响。
他就这样握着她的手,直到窗外的天色由墨黑转为靛蓝,再透出微弱的晨曦。
当第一缕天光透过百叶窗的缝隙,斜斜地照在林薇脸上时,她的睫毛颤动了几下,缓缓睁开了眼睛。
意识回笼的瞬间,她首先感觉到的是右手传来的、陌生而熟悉的温热包裹感。她怔了一下,目光垂下,看到了那只覆盖在她手背上的、骨节分明的大手,以及坐在床边椅子上、似乎就这样维持了一夜姿势、此刻正闭目养神的张继科。
她的心脏猛地一跳,像是被什么东西烫到,几乎是条件反射地,猛地将自己的手抽了回来。
动作太快,牵动了腰部的伤,一阵钝痛让她闷哼出声。
张继科被她的动作惊醒,立刻睁开眼。他的眼睛里布满了红血丝,带着一夜未眠的疲惫,但在对上她视线的那一刻,瞬间恢复了清明,甚至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
“弄疼你了?”他立刻问,声音沙哑,身体下意识前倾,却又在看到她骤然冷下去的脸色时,硬生生停住。
林薇没有回答,只是将那只被他握过的手缩回被子里,紧紧攥住,仿佛上面沾染了什么不洁的东西。她别开脸,看向窗外,只留给他一个冰冷疏离的侧影。
刚刚睡醒时那片刻的柔软和茫然消失殆尽,取而代之的是比之前更甚的戒备和……一丝被窥见脆弱的羞恼。
张继科看着她紧绷的侧脸线条,喉咙发干,想说点什么,却发现自己任何的解释在此刻都显得苍白无力。他沉默地站起身,走到窗边,“哗啦”一声拉开了厚重的窗帘。
更多的天光涌进来,驱散了病房里暧昧的昏暗。
“天亮了。”他背对着她,声音低沉,“医生说今天可以尝试下地走几步。”
林薇依旧没有回头,也没有回应。
病房里的空气仿佛凝固成了冰块。
直到护士进来例行检查,测量体温血压,询问她夜里的情况,这股令人窒息的沉默才被打破。
“夜里睡得还好吗?有没有哪里不舒服?”护士一边记录一边问。
林薇抿了抿唇,余光扫过窗边那个沉默的背影,最终淡淡开口:“还好。”
护士又看向张继科,笑了笑:“家属辛苦啦,黑眼圈都出来了。病人恢复期夜里是需要多留意,不过看样子恢复得不错。”
张继科只是几不可查地点了点头。
护士离开后,早餐送来了。
张继科像前几天一样,沉默地将餐盘摆好,摇高床位。
林薇看着眼前的粥碗,没有动。
“我自己可以。”她说,声音平静无波。
张继科的动作顿住,看了她一眼。她的眼神很坚定,带着不容置疑的拒绝。
他沉默地退后一步,将空间留给她。
林薇深吸一口气,忍着腰部的隐痛,慢慢地、极其缓慢地,自己拿起勺子,舀起一勺粥,送入口中。动作有些僵硬,但完成了。
张继科站在不远处,看着她独自进食的背影,脊背挺直,带着一股不肯服输的倔强。心脏像是被细密的针扎着,泛起绵密的疼痛。
他知道,昨夜那短暂失控的靠近,像一颗投入冰湖的石子,非但没有拉近距离,反而让刚刚有所松动的冰面,再次冻结,甚至比之前更厚。
他终究,还是搞砸了。
阳光彻底照亮了病房,窗外传来城市苏醒的喧嚣。
新的一天开始了。
但病房内的两个人,一个沉默地站立,一个沉默地进食,中间隔着的,仿佛是一道无法跨越的、弥漫着冰冷晨雾的深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