急诊室的灯光白得刺眼,空气里弥漫着消毒水和某种无形焦灼混合的气味。林薇被医护人员用轮椅推进了检查室,门“咔哒”一声关上,将张继科和助理小陈隔绝在外。
走廊狭长而安静,只有偶尔从其他诊室传来的模糊人声。张继科靠在对面的墙壁上,湿透的西装外套被他脱下来搭在臂弯,里面的衬衫也洇湿了大片,黏腻地贴在皮肤上,但他感觉不到冷。所有的感官都仿佛被那扇紧闭的门吸走了。
小陈焦急地踱着步,不停地看时间,又看看检查室的门。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每一秒都像被无限拉长。张继科的目光死死盯着那扇门,脑海里不受控制地闪过林薇苍白的脸,她压抑痛楚的抽气声,还有她最后近乎虚脱地靠在他臂弯里的重量。
那么轻,又那么沉。
“怎么会……突然这么严重?”小陈带着哭腔,喃喃自语,更像是在问自己,“薇姐这段时间是总说腰不太舒服,但每次都说是老毛病,贴点膏药就好了……都怪我,没多劝她来看看……”
老毛病。
张继科的心脏像是被这句话狠狠捶了一下。所以,不是偶然,是积劳成疾的爆发。而他,竟然直到今天,才窥见这冰山一角。
检查室的门终于开了。一位中年医生走了出来。
张继科立刻直起身,和小陈同时围了上去。
“医生,她怎么样?”张继科的声音因为紧绷而显得有些粗嘎。
医生看了看他们,语气平稳但带着职业性的严肃:“急性腰椎间盘突出,压迫到了神经。疼痛级别很高。已经用了止痛和缓解肌肉痉挛的药,现在需要绝对卧床休息。你们是家属?”
“我是她助理!”小陈连忙说。
医生的目光转向一旁沉默不语的张继科。
张继科喉结滚动了一下,在那个“家属”的称谓下,感到一阵尖锐的刺痛和难堪。他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没有任何身份可以宣之于口。
“朋友。”最终,他吐出这两个字,干涩无比。
医生点了点头,似乎并不意外,继续交代:“病人需要住院观察几天,等急性期过去。这段时间绝对不能下床,腰部不能用力。你们去办一下住院手续吧。”
“我去办!”小陈立刻应下,匆匆跟着护士去了缴费处。
走廊里只剩下张继科和医生。
“医生,”张继科叫住准备离开的医生,语气带着一种他自己都未察觉的恳切,“她这个伤……是旧伤吗?严重吗?”
医生推了推眼镜,看了他一眼:“从片子上看,腰椎劳损很严重,不是一天两天造成的。应该是长期超负荷姿势和压力导致的。你们做运动员的,这种伤不少见吧?她这个情况,需要非常系统的康复治疗,而且以后要格外注意,不能再过度劳累,否则很容易复发,甚至加重。”
长期超负荷……过度劳累……
每一个字都像锤子砸在张继科心上。他想起她深夜伏案工作的身影,想起她频繁的商务飞行,想起她在人前永远挺直的背脊。
他以为的坚强和成功,原来是以这样的代价换来的。
“谢谢医生。”他低声道,声音沙哑。
医生离开后,张继科依旧站在原地,像一尊被钉在走廊里的雕像。直到护士推着移动病床出来,林薇躺在上面,闭着眼睛,似乎是药物作用睡着了。脸色依旧苍白,但眉头不再紧蹙。
他被允许跟着一起去病房。
单人间,很安静。护士熟练地调整好床位,挂上输液瓶,又叮嘱了几句注意事项,便离开了。
小陈办好手续回来,看着病床上沉睡的林薇,眼圈又红了:“薇姐……”
“你回去吧。”张继科突然开口,声音低沉,“明天公司肯定还有很多事需要处理,你留在这里也帮不上忙。我守着。”
小陈愣了一下,有些犹豫地看着他,又看看林薇。
“放心。”张继科补充了一句,目光落在林薇脸上,没有看小陈,“我不会打扰她。”
他的语气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还有一种……难以形容的沉重。小陈最终点了点头:“那……张先生,麻烦您了。我明天一早就过来。有事您随时打我电话。”
小陈一步三回头地走了。
病房门轻轻合上。
世界彻底安静下来。只剩下输液管里药液滴落的细微声响,和林薇平稳的呼吸声。
张继科拖过一张椅子,在病床边坐下。他没有开大灯,只留了一盏昏暗的床头灯,光线柔和地洒在林薇脸上,勾勒出她安静的睡颜。
他第一次有机会,如此近距离地、毫无阻碍地看着她。
褪去了所有的盔甲和伪装,此刻的她,脆弱得像个易碎的瓷娃娃。眼睑下有着淡淡的青影,显示着长期睡眠不足的疲惫。嘴唇没有什么血色,微微干裂。
和他记忆中那个在球台边眼神锃亮、活力四射的女孩,判若两人。
时光和生活,终究是在她身上刻下了深深的痕迹。
他伸出手,想要碰碰她的脸颊,指尖却在即将触碰到她皮肤时,猛地停住,蜷缩了回来。
他没有资格。
他只能这样看着。看着药液一点点输入她的血管,看着她的呼吸慢慢变得绵长,看着她在睡梦中偶尔因为不适而轻轻蹙眉,然后又缓缓松开。
窗外,雨还在下,敲打着玻璃,发出沙沙的声响。
这雨幕,仿佛将整个世界都隔绝在外。病房里,只剩下他和她,以及横亘在彼此之间,那七年无法跨越的时光洪流,和满地的狼藉。
不知过了多久,天边渐渐泛起了鱼肚白。
张继科维持着同一个姿势,几乎一夜未合眼。眼睛里布满了红血丝,下巴冒出了青色的胡茬,整个人看起来憔悴而疲惫。
病床上的人动了一下,发出一声细微的嘤咛。
张继科立刻坐直了身体,紧张地看着她。
林薇长长的睫毛颤动了几下,缓缓睁开了眼睛。眼神起初有些迷茫和涣散,适应了昏暗的光线后,她转动眼珠,看到了坐在床边的张继科。
她的目光顿住了,眼中闪过一丝清晰的愕然,似乎没料到他会在这里。
四目相对。
空气仿佛凝滞。
她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却先因为试图移动身体而牵动了伤处,疼得倒吸了一口冷气,脸色又是一白。
“别动!”张继科几乎是立刻出声,身体下意识前倾,语气带着急切,“医生说你需要绝对卧床。”
林薇停止了动作,靠在枕头上,微微喘息着。疼痛让她暂时失去了说话的气力,只是用那双恢复了清明、却依旧复杂的眼睛看着他。
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带着雨后天青的微光,和消毒水味道的清晨。
最终还是林薇先开了口,声音因为虚弱而显得很轻,带着刚睡醒的沙哑:
“你……怎么还在?”
张继科看着她,看着那双映着晨曦微光的眼睛,一夜未眠的混沌大脑里,闪过无数个念头,无数句想说又不敢说的话。
最终,他只是垂下眼睫,避开了她的视线,声音低沉而平静,听不出什么情绪:
“雨太大了。”
“没地方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