依然是你14

林薇看着张继科，看着他低垂的眼睫，看着他下颌绷紧的线条，看着他搭在膝上、指节微微泛白的手。那句“雨太大了，没地方去”像一团湿漉漉的棉絮，堵在了她的胸口，闷得她有些喘不过气。

这算是什么理由？

敷衍，拙劣，却又带着一种她无法忽视的、固执的存在感。

她移开视线，望向窗外。雨确实还在下，但已经小了很多，变成细密的雨丝，在天光渐亮的背景下，织成一张灰蒙蒙的网。

“小陈呢？”她问，声音依旧没什么力气。

“我让她先回去了，公司需要人。”张继科回答，目光依旧落在病房洁白的地面上。

又是一阵沉默。

护士进来查房，测量体温血压，询问林薇的感觉。张继科站起身，退到窗边，沉默地看着。护士叮嘱了几句注意事项，又看了一眼窗边那个存在感极强的、浑身散发着低气压的男人，这才离开。

病房里再次剩下他们两人。

“你走吧。”林薇闭上眼，声音带着疲惫，“我没事了，这里有护士。”

张继科没动。

过了一会儿，他才开口，声音低沉：“医生说，你需要绝对卧床，不能用力。”

“我知道。”林薇睁开眼，看向他，语气里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烦躁，“所以呢？你在这里又能做什么？”

这句话像一根小小的刺。

张继科的身体几不可查地僵了一下。他抬起头，目光终于对上她的。那双总是藏着桀骜或戏谑的眼睛里，此刻盛满了某种复杂的、沉重的情绪，有血丝，有疲惫，还有一种……近乎固执的坚持。

“我不能做什么。”他承认，声音沙哑，“但至少，你需要喝水的时候，有人能帮你把床摇起来。药瓶空了的时候，有人能去叫护士。”

他的理由依旧直接，甚至有些笨拙，却精准地戳中了林薇此刻最无力的事实。绝对的卧床意味着连最基本的自理都需要依赖他人。

她抿紧了嘴唇，不再说话。拒绝显得矫情，接受又让她心绪难平。

她重新闭上眼，将头偏向另一边，用沉默筑起防御。

张继科也不再出声。他重新坐回椅子上，像一尊沉默的守护石像。

时间在输液管滴答声中缓慢流逝。窗外的天色越来越亮，雨停了，阳光挣扎着从云层后透出些许模糊的光晕。

林薇其实并没有睡着。腰部的疼痛在药物作用下变成了沉闷的钝痛，依旧清晰。而比身体不适更让她心烦意乱的，是床边那个人的存在。

他的呼吸声，他偶尔移动时衣料的摩擦声，甚至他身上那股混合着淡淡烟草和雨水泥土气息的味道，都无比清晰地侵扰着她的感官。

七年了。她早已习惯了一个人面对所有。伤病，压力，孤独。她把自己的心包裹在一层坚硬的壳里，以为自己已经无坚不摧。

可为什么，这个她曾经最深爱、也最怨恨的人，只是这样沉默地坐在旁边，就让她坚固的心防产生了裂痕？

她感觉到他起身了。脚步声很轻，走向门口。她以为他终于要走了，心里莫名地一松，随即却又涌上一股更深的、连自己都鄙夷的空落。

但他只是打开了门，和外面的人低声说了几句。过了一会儿，他端着一个温水盆和一条崭新的毛巾走了回来。

他把水盆放在床头柜上，浸湿毛巾，拧干。动作算不上熟练，甚至有些笨拙。

然后，他拿着温热的毛巾，俯下身，靠近她。

林薇猛地睁开眼，警惕地看着他：“你干什么？”

张继科的动作顿住，拿着毛巾的手悬在半空。他的目光落在她因为紧张而微微绷紧的脸上，喉结滚动了一下。

“你出了很多汗。”他解释，声音低沉，“擦一下会舒服点。”

他的眼神里没有任何狎昵或冒犯，只有一种纯粹的、近乎小心的关切。

林薇看着他，看着他眼底的红血丝，看着他下颌冒出的青色胡茬，看着他悬在半空、显得有些无措的手。拒绝的话在嘴边盘旋，最终却化为了沉默。她重新闭上眼，算是默许。

温热的毛巾轻轻落在她的额头上，带着恰到好处的湿度。他的动作很轻，很慢，带着一种与他性格极不相符的谨慎，仿佛在擦拭一件易碎的珍宝。

从额头，到脸颊，到脖颈。

毛巾所过之处，带来一片清爽的暖意，暂时驱散了病中的黏腻不适。

他没有逾越半分，始终保持着距离和分寸。

可就是这样克制而简单的触碰，却让林薇的眼眶毫无预兆地酸胀起来。她死死咬住下唇，强迫自己将那股突如其来的泪意压下去。

不能心软。

绝对不能。

擦完脸，张继科直起身，将毛巾放回水盆。他没有再看她，只是低声说：“我就在外面。有事叫我。”

说完，他端起水盆，转身走出了病房，并轻轻带上了门。

病房里重新恢复了寂静。

林薇睁开眼，看着天花板，一滴眼泪终于不受控制地从眼角滑落，迅速没入鬓角。

她抬起没有输液的手，狠狠擦去那点湿意。

门外，张继科靠在冰冷的墙壁上，仰起头，长长地、无声地吐出了一口浊气。他抬起刚才为她擦脸的手，指尖似乎还残留着毛巾温热柔软的触感，和……她皮肤微凉的体温。

刚才那一刻，他几乎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才克制住想要将她紧紧拥入怀中的冲动。

他知道，他不能。

现在的他，连为她擦脸的资格，都是偷来的。

他闭上眼，将翻涌的情绪死死压回心底。

雨停了，但病房内外的两个人，心里都下着一场无声的、滂沱的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