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益探访活动后,日子仿佛被注入了一种微妙的缓冲剂。张继科依然忙碌,但心底那股无处安放的躁动平息了许多。他不再刻意去搜寻关于林薇的消息,也不再反复咀嚼过去的细节。那缕从裂缝中透进的微光,似乎让他学会了某种等待。
他专注于“未来之星”计划的具体推进,甚至主动研究起青少年运动损伤防护的课题。他开始整理自己职业生涯中积累的经验和教训,特别是关于伤病管理和心理调适的部分。这个过程本身,也像是一种自我疗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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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月后,一项重要的国际乒乓球巡回赛在国内举行。作为曾经的王者,张继科受邀出席开幕式,并为决赛选手颁奖。
开幕式当晚,体育馆内座无虚席,灯光璀璨。张继科穿着剪裁得体的西装,坐在嘉宾席前排。他的出现引发了观众席一阵不小的骚动,许多老球迷激动地呼喊着他的名字。
他保持着得体的微笑,目光掠过场地,却在看到赞助商席位时,心跳悄然漏了一拍。
“跃动体育”的标识赫然在列。而坐在那个区域正中,正与身旁人低声交谈的,正是林薇。
她穿着一身宝蓝色的丝质衬衫,长发挽起,露出优雅的脖颈线条。聚光灯下,她侧脸的轮廓清晰而柔和,神情专注而从容。
张继科迅速移开视线,将注意力放回舞台上。但眼角的余光却无法控制地,一次次瞥向那个方向。
仪式按流程进行。领导致辞,文艺表演,选手入场。气氛热烈。
轮到张继科上台为决赛选手颁奖时,全场掌声雷动。他站在耀眼的灯光下,将奖杯递给年轻的冠军,与选手握手、合影。熟悉的赛场,山呼海啸的欢呼,让他有一瞬间的恍惚,仿佛回到了那个属于他的时代。
颁奖结束,他走下舞台,回到嘉宾席。
就在他坐下后不久,眼角的余光注意到林薇那边似乎有些动静。她微微侧身,对旁边的人说了句什么,然后用手肘不着痕迹地抵住了座椅扶手,支撑着身体,缓缓站起身。她的眉头几不可查地蹙了一下,那个瞬间的动作极其短暂,快得让人以为是灯光下的错觉。
但张继科的心脏却猛地一紧。
又是腰?
她没有离开,只是调整了一下站姿,继续与前来寒暄的人交谈,脸上依旧挂着完美的笑容。
可张继科却无法再平静。他的目光像被磁石吸住,紧紧跟随着她。他看到她在与人握手时,身体重心不自觉地偏向左侧;看到她在偶尔变换姿势时,右手会下意识地按向右侧后腰,虽然动作很轻,很快便会放开。
这些细微的、常人难以察觉的迹象,落在他眼里,却如同放大的慢镜头。
旧伤复发了?还是……一直就没好利索?
联想到停车场那次,以及她高强度的工作日程,一个不好的预感在他心中逐渐清晰。
开幕式终于结束,人群开始涌动,退场。
张继科几乎是立刻站起身,目光穿过熙攘的人群,锁定那个宝蓝色的身影。他看到林薇在助理的陪同下,随着人潮朝出口走去。她的步伐看起来还算正常,但仔细观察,能发现她的脚步不如平时利落,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僵硬。
他没有任何犹豫,推开上前想要合影的粉丝,说了声“抱歉”,便大步跟了上去。
体育馆外的夜空不知何时下起了淅淅沥沥的小雨,空气中带着湿冷的寒意。等候的车辆排起了长龙,灯光在湿漉漉的地面上晕开一片模糊的光影。
林薇和助理站在廊檐下等候司机把车开过来。她微微靠在廊柱上,一只手扶着腰,另一只手揉了揉眉心,脸上终于卸下了人前的伪装,流露出明显的疲惫和不适。
张继科停在不远处的阴影里,雨水打湿了他的肩头,他却浑然不觉。
他看到她的助理焦急地打着电话,似乎在催促司机。林薇摆了摆手,示意没关系,但苍白的脸色在灯光下无所遁形。
就在这时,一辆黑色的轿车缓缓驶近,停在他们面前。助理连忙上前拉开车门。
林薇深吸了一口气,直起身,准备上车。然而,就在她弯腰低头的瞬间,身体猛地一僵,发出一声极轻的、压抑的抽气声。她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扶住车门的手因为用力而指节凸起,整个人几乎无法动弹。
“薇姐!”助理惊呼一声,手足无措。
张继科的大脑一片空白。
身体先于意识做出了反应。
他几个大步冲过雨幕,来到车边,一把扶住了林薇摇摇欲坠的手臂。他的动作很快,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却又在触碰到她时,下意识地放轻了力道。
“怎么了?”他的声音因为紧张而显得异常低沉沙哑。
林薇猝不及防,愕然抬头,撞进他写满焦急和担忧的眼底。雨水顺着他棱角分明的脸颊滑落,滴在她冰凉的手背上。她似乎想挣脱,但腰部的剧痛让她使不上丝毫力气,只能借着他的支撑勉强站稳。
“没……没事……”她试图维持镇定,但声音里的虚弱出卖了她。
“这叫没事?”张继科的眉头拧成了死结,语气带着他自己都未察觉的严厉和心疼。他看了一眼旁边慌乱的助理,沉声道:“上车,去医院。”
“不用……”林薇还想拒绝。
“林薇!”张继科打断她,第一次在重逢后连名带姓地叫她,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近乎命令的、不容反驳的强势,“别逞强!”
他的眼神死死锁住她,里面有担忧,有不容置疑,还有一丝……她看不懂的、深沉的痛楚。
林薇看着他被雨水打湿的、紧绷的脸,看着他眼底那不容错辨的真切关怀,一直强撑着的防线,在这一刻,似乎被这冰冷的雨水和突如其来的剧痛冲开了一道口子。
她垂下眼睫,最终没有再坚持。
助理连忙拉开后座车门。张继科小心翼翼地扶着她,几乎是半抱着将她安置进后座。他的动作极其谨慎,生怕碰疼了她。
关上车门,他绕到另一侧,拉开车门也坐了进去,对前排的助理和司机简洁地说道:“去最近的三甲医院,急诊。”
车子缓缓驶入雨幕。
车厢内一片寂静,只有雨刮器规律的声响和林薇压抑的、细微的呼吸声。
她靠在椅背上,紧闭着双眼,脸色苍白如纸,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冷汗。
张继科坐在她旁边,身体绷得笔直,双手紧紧攥成拳放在膝盖上,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他想做点什么,却发现自己什么也做不了。只能这样僵硬地坐着,感受着她传递过来的痛苦,每一分每一秒都如同煎熬。
他从未像此刻这样,痛恨自己的无能为力。
也从未像此刻这样,清晰地意识到,他依然会在她痛苦时,感到撕心裂肺的疼。
七年时光,似乎并未改变这一点。
车子在湿滑的街道上疾驰,窗外的霓虹模糊成一片流动的光带。
张继科微微侧过头,看着林薇近在咫尺的、脆弱的侧脸。
冰层,似乎在今晚这场不期而至的冷雨里,被凿开了一个更大的缺口。
而涌出来的,是滚烫的、带着血腥味的担忧,和迟到了太久的、笨拙的守护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