依然是你11

访谈室里的那几句话，像一颗投入深潭的石子，涟漪荡开后又迅速恢复了表面的平静，但水底的东西，终究是被搅动了。

张继科不确定那期访谈最终会被剪辑成什么样子，他也不在乎。那些话说出口的瞬间，与其说是给林薇听，不如说是给他自己一个迟到的交代。一种近乎破罐破摔的坦诚。

然而，预料中的彻底决裂并没有到来。

几天后，刘国梁给他打电话，语气如常地讨论“未来之星”计划的后续活动，仿佛那天的插曲从未发生。只是挂电话前，状似无意地提了一句：“林薇那边对项目很上心，提了几个不错的建议。你们俩……嗯，公事上能这样，挺好。”

张继科握着手机，沉默地“嗯”了一声。

挺好。这个词像羽毛一样轻，却在他心里划过了什么。

他开始更专注地投入“未来之星”计划。不再仅仅将其视为一个不得不完成的任务，而是真正思考如何能做得更好。他利用自己的经验，对青少年训练方案提出了更具体的建议，甚至主动提出可以定期去合作训练营做指导。

这些举动通过项目组传递到合作方“跃动体育”那边。有一次，项目组的年轻负责人兴奋地告诉他：“林总那边反馈说，您提出的那个针对青少年心理抗压的训练模块特别有建设性，他们已经让研发团队评估落地可行性了。”

消息是公对公传递的，措辞官方。但张继科却在听到“林总”这个称呼时，捕捉到了一丝不同。不再是冰冷的、刻意的疏远，而是带着一种……公事公办的认可？

这细微的差别，像黑暗中一丝微弱的光，让他不敢确信，却又无法忽视。

他依然用那个小号关注着“跃动体育”的动态。他发现，关于“未来之星”计划的报道渐渐多了起来，官方账号发布了一些训练营的花絮照片和视频。有一次，在一张孩子们进行体能训练的照片角落里，他看到了一个模糊的侧影——林薇穿着运动服，站在场边，正低头和一个教练交流着什么，侧脸线条柔和。

她亲自去了训练营。

这个认知让张继科的心跳漏了一拍。他放大图片，试图看清她的表情，但像素有限，只有一片模糊的温和。

·

机会再次以一种意想不到的方式降临。

“未来之星”计划决定组织一次公益探访活动，前往郊县的一所留守儿童学校，捐赠体育器材，并和孩子们进行乒乓球互动。活动需要形象大使和合作方代表共同出席。

这次，张继科没有等刘国梁通知，主动联系了项目组，表示愿意参加。

活动当天是个周末，天气晴好。学校操场简陋，但孩子们的笑脸格外灿烂。捐赠仪式简单而温馨，孩子们为他们系上了红领巾。

互动环节，张继科和林薇不可避免地需要一起指导孩子们打球。操场上摆开了几张旧球台，孩子们叽叽喳喳地围拢过来。

这一次，气氛似乎没有那么僵硬了。

或许是因为孩子们纯真的笑容化解了尴尬，或许是因为阳光太好，晒得人心里也暖了几分。

张继科教一个虎头虎脑的小男孩握拍，动作刻意放得很慢，语气也不再是训练场上的命令式：“对，手指这样放，手腕放松，像这样……”

小男孩学得认真，但总是不得要领。

林薇正好在旁边指导一个害羞的小女孩，见状，很自然地走了过来。她没有看张继科，而是蹲下身，对小男孩柔声说：“你看姐姐怎么做好不好？”

她拿起球拍，做了一个非常标准又易于模仿的慢动作示范，声音温柔耐心：“这样，轻轻地推过去，是不是很简单？”

小男孩眼睛一亮，模仿着她的动作，果然比刚才好了很多。

张继科站在一旁，看着蹲在地上的林薇。阳光洒在她身上，给她整个人镀上了一层毛茸茸的金边。她和小男孩说话时，眼角微微弯起，那是真正放松的笑意，不同于发布会上的标准微笑。

那一刻，她身上那种尖锐的职业感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母性的柔和光辉。

他的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酸软一片。

“谢谢……林老师。”小男孩腼腆地说。

林薇愣了一下，随即笑容更深了些，摸了摸小男孩的头：“不客气，你真棒。”

她站起身，目光不经意间掠过张继科。

这一次，没有立刻移开。

两人的视线在空中短暂交汇。

操场的喧闹声仿佛在瞬间远去。阳光有些刺眼，他能看清她瞳孔里自己的缩影，也能看清她眼底那一闪而过的、复杂的情绪——有怔松，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柔软，或许还有……一点点无措？

非常短暂，短到几乎像是错觉。

然后，她率先移开了目光，转向另一个孩子，语气恢复如常：“来，我们继续。”

但张继科却清晰地感觉到，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那堵横亘在他们之间的、厚厚的冰墙，似乎被这温暖的阳光和孩子们的笑声，融化了一角。哪怕只是极小的一角。

活动结束，准备离开时，工作人员在收拾器材。一个装着乒乓球的大纸箱有些散开，几个彩色的乒乓球滚落出来，蹦跳着散落在操场上。

林薇正和校长告别，没注意到脚下，一个乒乓球滚到她高跟鞋边。

张继科几乎是没有思考，下意识地快步上前，弯腰捡起了那个球。

他的动作很快，手指擦过了她的鞋尖。

林薇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低头看向他。

张继科直起身，将那个彩色的乒乓球递到她面前。动作有些突兀，甚至带着点笨拙。

“你的球。”他听到自己的声音，有点干涩。

林薇看着他，又看看他手心里那个小小的、彩色的球，脸上闪过一丝讶异。她没有立刻接，而是停顿了一秒。

然后，她伸出手，指尖轻轻掠过他的掌心，取走了那个球。

她的指尖微凉，触碰的时间比必要的长了零点几秒。

“谢谢。”她说。声音很轻，消散在午后温暖的风里。

没有称呼“张先生”。

只是简单的两个字，“谢谢”。

张继科的心跳，在那一刻，失控地漏跳了一拍。

他看着她转身走向车子，背影在阳光下显得有些单薄，却不再像之前那样带着决绝的冷硬。

回程的车里，张继科看着窗外飞逝的田野，掌心似乎还残留着那瞬间微凉的触感。

很轻，很短暂。

却像一颗投入心湖的石子，激起的涟漪，久久未能平息。

他知道，距离冰消雪融，还有很远很远的路。

但至少，他仿佛看到，在那片荒芜的冻土之上，裂开了一道细微的缝隙。

而有一缕微光，正从那里，艰难地透了进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