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将军 六

杂文(一些短篇的故事汇集)

天微微明亮,范闲安置好言冰云,装出一副事后模样,慢慢悠悠的在军营里晃荡。

  一阵马蹄声传来,军营立刻警戒,遥见,是沈重来了。

  “沈大人怎么来了?”范闲警惕的看着沈重。

  “来给你送个人,以免你因为甜言蜜语陷在温柔乡里误了国事。”沈重说着从一匹马上拎下来一个人。

  范闲变了脸色,眼里似乎要冒火。

  “滕子京。”范闲念出了这个名字。

  沈重拎着的的人已经不能再叫坐一个人,只能说是一团有手有脚的血肉模糊,全身上下只有脸能看见原来的模样。

  “你想干嘛?”范闲回过神来,危险的看着沈重。

  “让姓言的跟她对峙。”沈重道。

  范闲捏了捏手指头,命人把言冰云带了过来。

  言冰云看见滕子京的那一刻,愣住了,而后便是滕子京的辨声。

  “一切都是言冰云指使的,跟我没关系啊,我只负责办事,其他的我一律不知道。”

  沈重挑眉看着范闲。

  范闲看着言冰云。

  还没等看出什么来,言冰云先笑了,先是微不可查的笑声,然后越来越大,瘆人的笑声飘在黎明里寂静的汾河平川,声声如泣血,一滴泪从言冰云眼角滑落,眼神成了范闲从未见过的死寂,没有一点生气。

  轮番的酷刑没换来高傲的白衣公子一滴清泪,可就是滕子京的短短几句话,杀了他的心。

  众人正迷惑,言冰云突然暴起,挣脱了束缚,拿着一根不知从何处顺的竹签,直直的刺入了滕子京的脖颈。

  “我就是一枚棋子,一枚弃子,我也要拉着检察院的人下地狱!”

  言冰云又被迅速束缚住,沈重的手下趁机用两把重锤砸向言冰云的手。

  钝声响起,锤子落下,范闲一掌推开两人。

  “沈重你有病啊?”范闲骂道“姓言的是我的战俘,怎么处置我说了算,你插个屁的手!”

  沈重没说话,只是满意的笑了笑,示意下面的人上马,就那么堂然皇之的离开了。

  范闲黑着脸让人把言冰云送入军帐。

  手上一片血肉模糊,骨头碎成渣,挑都挑不出来。

  范闲只得调了麻药,敷在伤口上,减少些痛苦,再想办法。

  言冰云看着天花板,眼里了无生气,像是只剩下一具壳子。

  检察院出身,像滕子京这种非嫡系但是干到这个级别的人,即便是八十老母落入敌手都不会心软投敌,如果投敌了那便只有一种情况

  检察院授意了。

  言冰云其实察觉得到父亲对自己的淡淡疏离之感,他从小就有一个坏习惯,吐了血,掉了牙,爱往肚子里咽。

  可是他也是一个活生生的人啊!

  身边所有他敬所重人都把他当做一枚棋子,一颗随时可以丢弃的棋子,同龄人也都把他当做异类,除了那个海边的少年,可偏偏,他化作一把剑,被人拿着,杀了对那个少年来说最重要的那些人。

  可是,他做错什么了?他只是一把剑,有用了便是利刃出鞘,没用了即便是一把火烧掉,也没人会过问。

  所以,他又有什么错呢?

  他有什么错呢?

  他有什么错呢……

  他有什么……

  言冰云睡了过去,正午因风寒发起了高烧,晚间才醒来。

  范闲正想再为言冰云涂一遍麻药,却被言冰云拦住。

  “不用了。”言冰云说。

  范闲好像突然想起什么,猛地抓住言冰云的手。

  范闲看着言冰云血淋淋的双手和没有一丝情感的眼睛,心突然颤了起来,试探的看着言冰云“你的手…是不是……”

  

  “是不是没有知觉了。”言冰云接道,说出了这个残忍的问题。

  “是。”

  那天晚上,言冰云因为风寒,走了。

  原来,他那么的脆弱,一场小小的风寒,便能将他夺走。

  那人,曾与他一起执笔扬文,弹琴抚弦,射箭勒马,看尽天下繁华,那时他觉得,似乎这繁华世界都在言冰云与他的相伴中,缓缓流过。

  而今,繁华碎了,被他亲手摔碎,碎了一地。

  范闲守着言冰云的尸体一整夜,那瘦骨嶙峋,伤痕累累,残破不堪的身躯中,曾住着一个不叛,不屈的灵魂。

  第二日,范闲亲自火化了言冰云,看着那具身体,渐渐的,渐渐的,化为灰烬。

  而下午,下属就抓了一位不速之客。

  “在下检察院王启年。”一个干瘦老头说道。

  “言冰云已经死了,没什么可恨你们换的。”范闲叼着一根枯草。

  “在下正是得知言大人死了,才敢过来见您。”王启年又说。

  “什么意思?”

  “您知道您是私生子,但您并不是司南伯的私生子,而是……陛下的私生子。”

  范闲轻轻点了点头,这个他查过,没什么好惊奇的。

  “陛下安排您到北齐,让您通过武举,就是为了有朝一日,能通过您来控制北齐兵权,然后一统天下。”

  简简单单“安排”两个字,又有多少人为之成为了棋子?

  “那为什么言冰云必须死!”

  “陛下的原计划,是由言大人再次北上,劝说您,但是由于战事突然,所以改变计划,将一些您查不到的证据呈在您面前,让您对言大人生怨,然后用言大人的死来刺激您……”

  “你是谁的人。”

  “在下是检察院的人,害死言公子的罪魁祸首便是陛下,院长请您,收下检察院五千黑骑,南下弑君!”

  范闲看着王启年呈上的黑骑兵符问道:“那沈重是怎么回事?还有那个滕子京。”

  “沈重忠国不忠君,他拿到的情报又是您已经相信言冰云的劝说,准备投靠南方了,所以他才这么火急火燎的要杀了言大人,而滕子京对言大人的背叛,自然是检察院授意的。”

  范闲扬手就扇了王启年一巴掌。

  “你要是有种,就回去把这一巴掌还在陈萍萍脸上。”

  “检察院的游说人员已经在北齐准备,您若是不答应,或是在下死了,您叛变的消息就会立刻传遍上京城,您一定不希望如此吧?另外,五大人已经在京城等您了。”

  “五竹叔回来了!”范闲惊道。

  王启年点了点头。

  范闲接了黑骑兵符,转而写了三封请战书,要求去前线。

  北齐皇帝允了,一路上范闲因陈萍萍的帮助和北齐强兵的加持,一路兵行神速。

  可范闲刚打入庆国腹地,庆国京都叛乱便开始了。

  范闲单人单马直奔京都,只赶上庆帝要去摘五竹眼罩的前一刻,带着寒光的银鞭狠狠地勾住了庆帝的脖子,五竹手里的长刺狠狠地刺入了庆帝的要害,但五竹却也因为庆帝的真气震碎了面部和前胸。

  世间两大高手,就此陨落。

  “叔!”范闲大喊。

  天上的雨淅淅沥沥的落了下来,冲刷着地上的血迹。

  庆历十二年,庆帝流落民间的第四子范闲,谋反篡位,于次年一月一日登基。

  范闲在纸上写下两个字:

  闲云

  然后又赶忙划去

  “我怎么配呢?”

  只得又写下两个字:

  孤鹤。

  孤鹤元年一月一日,范闲即位,执意不愿改姓,从此范为皇姓。

  王启年看着坐在石阶上的范闲“言公子大仇得报,陛下为何不开心呢?”

  范闲摇了摇头:“仇哪里报了?是朕杀了他,朕才是应该千刀万剐的那个人,怨不得别人。”

  是我,亲手杀了世间最爱我的人。

  他到已经成为囚牢的检察院

  他问言若海:你知道冰云生前想去哪吗?

  言若海说不知道。

  他问陈萍萍:你知道冰云生前向去哪吗?

  陈萍萍摇了摇头。

  他问言冰云的下属,亲信甚至心腹,一概不知。

  他问检察院的每一个人,没有一个人知道。

  原来,他那么孤独。

  范闲带着言冰云的骨灰和五竹的遗骸去了澹州,把五竹葬在了范家冢附近,然后想了想,把言冰云带上了大东山,骨灰随着烈烈山风,飘散了。

  “你自由了。”

  回去之后,范闲抱着言冰云的牌位,拜了堂,成了亲,此后不纳一妻一妾。

  孤鹤五年,范闲与北齐开战,孤鹤十一年,庆国一统天下。

  第二个年号,范闲更直接的取了:

  冰云

  冰云二年,范闲彻底解散检察院,检察院势力编入六部,主办一律回去养老,陈萍萍也在这一年,离开了人世。

  第三个年号,范闲取了:

  白衣

  白衣四年,范闲郁郁而终,依照遗诏,范闲的骨灰洒在了大东山,传位给了自己的一个侄子。

  史书上说:慕云帝一生勤恳节俭,和蔼可亲,统一天下,功绩卓著,整肃朝堂,体恤无名之士,一生挚爱一人,挚爱死后再未娶妻,是乃千古一帝也。

  范闲死前说:“我这一生,只有一悔,便是亲手杀了最爱我的那个人。”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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