病重

归府后，漼姝面上依旧是惯常的平静模样。

直至夜色沉透，周遭再无半点声息，她才独自执灯坐于案前，指尖轻轻捻开那封被妥帖藏在袖中的信。信纸铺开的刹那，何砚那清隽工整的字迹便映入眼帘。

信中并无半句儿女情长的痴缠，倒更像一位知交故友，在踏向未知险途前的轻声絮语。行文至末，笔锋忽的一缓，字句落在纸上：“……雍州局势，如今波谲云诡，前路茫茫未可知。然食君之禄，当忠君之事，此乃何家儿郎刻在骨血里的本分，砚不敢推诿，亦无惧赴险。唯心中始终惦念——郡主聪慧豁达，这般心性世间少有。若……若砚有幸，能得伴郡主左右，此生便再无缺憾；若天命不佑，未能归返，亦望郡主勿将此事挂怀，务必珍重自身，往后寻得真心待你的人，一定要过得欢喜，过得幸福……”

“纸短情长，余下千言万语，终是难以尽述。只盼郡主，岁岁安康，一世长乐。”

只有含蓄藏锋的倾慕，以及那份早已为自己命运做好铺垫的坦然——他早料到此行凶险，却偏将所有的沉重独自扛下，只留给她满纸的祝愿与宽心。

那个平日里待人总带着三分温和、守着七分礼数的少年，分明早预见了此行或许再难归返，却只在信里写下这样的话，只愿她不被这份牵挂拖累，只愿她往后依旧欢喜自在。

巨大的悲伤和无力感将她整个人吞没。数日奔波的疲惫、痛楚，还有在朝堂上硬撑，在这一刻尽数土崩瓦解。

她忽然俯身，猛地咳了起来，仿佛要将五脏六腑都从喉咙里咳出来。眼前的烛火开始剧烈摇晃，随后便彻底坠入了黑暗，指尖攥着的信纸还带着余温，身体却再也支撑不住，重重向前倒去，最终晕在了书案旁，唯剩烛火在夜风中，映着她散落的发丝轻轻颤动。

这一病，来势汹汹。

高热卷土重来，比上次更加凶猛。她时而昏睡，时而惊醒，冰冷与灼热交替折磨着她，御医来来去去，汤药一碗碗灌下去。

漼嶺得了消息时，可再紧要的事也搁在了一旁。他每日下了朝便往妹妹院里赶，隔着帐子听她昏沉的呓语，大多是零碎的词句，眸色沉沉地叹口气。

消息很快传开。

程少商、万萋萋、尹姁娥等与她交好的女娘们闻讯，纷纷前来探视。

“阿姊怎病得如此厉害？”程少商满脸担忧。

万萋萋也提着补品：“是啊，这才几日不见，听说都下不了床了？”

尹姁娥细声细气地附和：“永安阿姊定是累坏了……”

三人正说着，青禾从院里快步走出来，眼眶红肿得像核桃，见了她们便屈膝福身，声音带着哽咽：“多谢三位娘子挂怀，只是郡主吩咐了，她病中模样憔悴，实在不宜见客，也怕过了病气给各位，反倒添乱。”她顿了顿，又补充道，“郡主还说，等她好些了，定会亲自派人去请各位娘子过府，好好叙一叙。”

院门关上前，程少商忍不住又看了一眼院内那扇紧闭的窗，窗纸上映着侍女走动的影子，她心里一阵发酸，轻轻叹了口气，转身跟着万萋萋、尹姁娥走了。

与此不同的是，袁善见也来了。

他并非每日都吵着要进去探视，而是每日下朝或从延尉府办完公事后，便自然而然地转到漼府。他也不多言，只在前厅寻个位置坐下，慢条斯理地品一盏茶，有时带上袁家驻养的医者，有时带着大包小包的药材，有时会带来一两卷新搜罗来的孤本典籍，交给青禾。

“昨日在书肆见着的，若是郡主醒了有精神，或许能翻翻解闷。”

青禾接过时能触到书页被仔细整理过的痕迹，却从不见他提半句“特意寻来”的话。

有时，他会看似随意地问一句：“今日御医如何说？汤药可还进得下？”得到侍女“热度稍退了些”或“进了半碗粥”的回复后，他便微微颔首，不再多问，继续安静地坐上一会儿，然后起身离开。

日复一日，竟是雷打不动。

漼姝昏沉间，偶尔从侍女口中听到“袁大人今日又来了，坐了半个时辰方才走”，心中会泛起一丝极微弱的、难以言喻的波澜。她依旧不愿见人，连兄长漼嶺进来，也只隔着屏风说几句话让他走，平常只让人取来御史台的文书处理。

她将自己彻底封闭起来，独自舔舐着身体和心灵的双重创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