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府门前白幡飘荡,昔日将门府的赫赫声威,如今只剩下满目缟素和压抑的悲泣。空气中弥漫着香烛和纸钱燃烧的味道,沉重得让人喘不过气。
漼姝与兄长漼嶺一身素服,步履沉重地踏入灵堂。何大公子重伤卧床,未能出面,由族老接待。何昭君一身重孝,跪在灵前,曾经婴儿肥的脸颊已瘦得凹了进来,一双眼睛红肿不堪,眼神却空洞得吓人,只剩下蚀骨的恨意在深处燃烧。她看到漼姝,只是微微点了点头,眼神空洞。
祭拜完毕,漼嶺留下与族老低声交谈,宽慰之余也商讨后续抚恤之事。漼姝则缓步走到何昭君身边,轻轻跪坐在她身旁的蒲团上,低唤了一声:“昭君……”
何昭君猛地抬起头,打断她,声音嘶哑却斩钉截铁:“郡主,今日是他斩首的日,我要去行刑!郡主可去?”
漼姝看着她眼中蚀骨的恨意,心中恻然,轻轻握住她冰凉的手:“好,我陪你一起去。”
车轮滚动,何家的安车渐渐驶远。
漼姝犹豫片刻,还是从贴身的内袋中取出玉佩,她将玉佩递到何昭君面前,声音微涩:“昭君,这是何砚之物,理应归还何家,留个念想。”
何昭君的目光落在玉佩上,瞳孔猛地一缩,泪水瞬间涌出,但她死死咬住嘴唇,用力摇头,将漼姝的手推了回去:“不!三兄给你的,就是你的!这是他……最后的心意。”
她颤抖着从袖中取出一个密封的信封,纸张边缘已经有些磨损:“这是三兄去冯翊郡前交给我的。他说……如果他回不来,让我务必转交给你,郡主回去再拆开吧”
此时安车停下,何昭君起身径直往车外走去,漼姝随即跟着出去。
廷尉府已有官吏守在门口,那人看见二人就拱手道:“郡主,安成君,吴大将军吩咐过的,里头已经预备好了。”
何昭君点点头,率众往里走去,一路奔向黄沙铺地的后院刑场,只见那里已站了数名身着朱、玄二色官服的行刑官,刑场当中设了个一尺高的木制刑台,上面跪坐着一名只着月白中衣的男子。
肖世子抬眼瞥见何昭君,竟露出一丝快慰的笑,语气故作亲昵:" 世子妃,这是来给我送行吗?"
何昭君厉声打断,声音因极致的恨意而微微颤抖:“别叫我世子妃!我是来取你性命,祭奠我的父兄!什么情分?”
肖世子收敛笑意,装作痛心疾首叹:“是我对不住你,念在咱们夫妻一场的情份上,请善待我们肖家的其他人好不好?”
何昭君悲愤大笑起来,眼泪却顺着脸颊滑落,厉声道:“什么情分?我父亲战死沙场,二兄、三兄尸骨无存,还有那么多随我何家出生入死的士兵,都成了你们肖家谋逆的垫脚石,这就是你跟我提的情分?”
何昭君一把抹去眼泪,讥诮道,“圣上仁慈,原本念在你肖家从龙有功,赏你全尸,是我上奏,恳请将你枭首的!从今日起,你们肖氏只配世世代代为无头逆贼,遭世人唾骂!”
肖世子脸色惨白,不敢置信道:“你说什么? 我们从龙有功,这个江山社稷,是我们肖家打下来的!就连如今的圣上,都记下这份恩情!你要取我首级,你要坐实我们肖家叛乱,你这个疯女人!”
何昭君扬手狠狠一巴掌扇在他脸上,“ 闭嘴!我拼命赶回都城,就为亲眼见你被枭首这一刻!”
何昭君露出一抹狠厉的神色,她抬头看看天色,“时辰到了,你该上路了。”
肖世子被按在刑台上挣扎不得,只能放狠话:“毒妇!我做鬼也不会放过你!”
何昭君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好啊!若你真能做鬼,我那在九泉之下的父兄,定会再杀你一次,倒要看看是谁不放过谁!”
何昭君转向一旁待命的刽子手,朗声道:“不必劳烦各位。圣上已恩准我手刃仇人!”她上前一步,从刑架上取下那柄寒光凛凛的鬼头刀,双手紧握,“这孽缘,该由我亲自了结,送你上路!”
话音未落,何昭君眼中最后一丝犹豫褪去,双手高高举起长刀,伴随着肖世子惊恐的尖叫,狠狠挥下。血迹顺着她雪白的衣裙漫延下来,深红凄厉,阴仄诡异,何昭君却直挺挺地站着,整个人像被抽走了所有力气,却仍僵在原地,目光死死锁着那具无头尸体。
漼姝快步上前,没有急着说话,只是先脱下自己外罩的素色披风,轻轻裹在何昭君颤抖的肩头。漼姝顺着她的力道,慢慢从她掌心抽出那柄鬼头刀,交给身后的侍从。
何昭君身体猛地一颤,像是才从噩梦中惊醒,转头看向漼姝时,眼泪又止不住地往下掉,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清,“郡主,我父兄……他们再也回不来了”
漼姝伸手将她揽进怀里,轻轻拍着她的背,“我知道,我都知道,你已经替他们讨回公道了,做得很好。”
何昭君埋在她怀里,肩膀剧烈地抽动,积压的痛苦终于彻底爆发,“可我还是好疼……看到他的血溅在我身上时,我好像又看到他们倒在我面前,我……”
漼姝用帕子仔细擦去她脸上的血污和泪痕,目光里满是心疼,“接下来的路,我陪你走,好不好?你已经撑了这么久,往后不必再一个人硬扛了”
安抚好何昭君,漼姝将她送上何府的安车安车渐渐远去。
一个清越的声音自身后响起:“郡主。”
她回头,只见袁善见不知何时站在不远处,一身廷尉府侍郎的官袍。
“袁侍郎。”漼姝微微颔首,神色疏离。
袁善见走近几步,目光扫过她苍白的脸,“刑场血气重,郡主伤势未愈,不宜久留,善见的马车还算宽敞,若郡主不弃,可送郡主一程。”
“不必了。”漼姝直接拒绝,“袁侍郎好意心领,只是男女授受不亲,不便同乘。
袁善见似乎早已料到她会拒绝,脸上并未见愠色,只是眼底那抹微光几不可察地黯淡了一瞬。他唇角依旧噙着那浅笑,微微侧身让开道路:“在下思虑不周,郡主见谅。”
漼姝不再多言,微微欠身,转身沿着长街缓缓走去。
袁善见站在原地,看着她纤细却挺得笔直的背影在稀疏的人流中渐行渐远。他沉吟片刻,竟也未曾上马或乘车,只是不近不远地跟了上去。
漼姝漫无目的地走着,思绪纷乱。
不知不觉,她竟走到了城南一处略显僻静的巷口,一座挂着“慈幼书院”匾额的院落出现在眼前。这是她用自己的银钱设下的,专门收容因战乱流离失所的孤女,教她们识字、算数,甚至一些简单的女红或手艺,让她们能有条活路。
她停下脚步,对身后的袁善见恍若未觉,径直走了进去。
院内的老槐树下,朗朗书声戛然而止,课堂里的小脑袋齐刷刷转过来,随即响起一阵细碎的骚动。
“阿姊!”一个梳着双丫髻的小姑娘最先反应过来,像只轻快的小雀般从矮凳上跳下来,裙摆扫过地面的落叶,跑到漼姝面前,声音脆生生的,却藏着几分依赖的怯意。
她蹲下身,轻轻替小乔理了理额前的碎发:“小乔,最近乖不乖?字认得怎么样了?”
女孩用力点头,迫不及待地展示着自己刚学会写的几个字。
袁善见静静地站在书院门口,并未踏入。他隔着一段距离,看着那个在刑场边面色冰寒的永安郡主,此刻蹲在一个小女孩面前,眉眼柔和,阳光透过院中的老树,洒在她素色的衣裙上,仿佛为她镀上了一层淡淡的光晕。
他静静地看了片刻,眼底情绪翻涌,最终化为一声几不可闻的轻叹。他没有进去打扰,只是悄然转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