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清晨,天色微熹。
漼姝强撑着起身,在侍女的服侍下换上一身素净的衣裙,长发简单挽起,未佩任何钗环。镜中的脸色依旧苍白,但眼神已恢复了惯有的清明与沉静
她走出营帐时,车驾已然备好。文子端一身劲装,正亲自检查马匹和护卫安排,见到她出来,快步上前。
“怎么不多休息片刻?时辰还早。”他的目光落在她毫无血色的脸上。
“无妨,早些启程吧。”漼姝的声音平静,听不出太多情绪。
文子端亲自扶她上车,触手之处,只觉得她手臂纤细,隔着衣料都能感到那份虚弱。
“车内备了软枕和薄毯,若途中不适,即刻告知。”他低声叮嘱。
“多谢殿下。”漼姝微微欠身。
马车经过了特殊布置,铺了厚厚的软垫,力求平稳,但颠簸依旧不可避免。每一次轻微的晃动,都牵扯着漼姝身上的伤口,带来细密而尖锐的疼痛。她靠在引枕上,脸色比昨日更白了几分,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唇紧紧抿着,忍耐着不适。
文子端骑马护在车驾旁,时不时透过掀起的车帘一角查看车内情况。他看到漼姝强忍痛楚的模样,眉头不自觉蹙紧,沉声吩咐道:“再行慢些,务必求稳。”
“不必。”车内传来漼姝微哑却清晰的声音,“三皇兄,赶路要紧,我撑得住。”
文子端握缰绳的手紧了紧,最终没有再坚持减速,只是眼神愈发留意车内的动静。
行程枯燥而漫长。除了必要的休整,车队几乎不停。漼姝大部分时间都在昏睡,伤势和疲惫让她极易倦怠。但即使睡着,她也睡得极不安稳,时常因噩梦而惊悸,或是因马车颠簸牵动伤口而蹙眉呻吟。
一次中途歇息时,三皇子递水囊给她,忍不住道:“若是实在难受,便再多休整一日……”
漼姝接过水囊,摇了摇头,声音虽弱却坚定:“每多耽搁一刻,雍王残党便多一刻时间串联狡辩,朝中那些惯会和稀泥、甚至可能与之有牵连的人,也会多一刻时间准备说辞。我必须尽快见到陛下。”
她抬眼望了望天边的日色,忽而问道:“三皇兄以为,此次回朝,最大的阻力会来自何处?”
文子端略一沉吟,在她身旁的石块上坐下,避开旁人,低声道:“真正的阻力,恐来自那些与雍王曾有旧谊,或是在其地界上有利益往来、怕被牵连的官员。他们必会千方百计淡化雍王之罪,甚至可能反咬一口,指责何将军守土不利,或是……质疑你当时行为的正当性,试图将水搅浑。”
漼姝冷笑一声,眼中闪过寒芒:“那就让他们来。我看他们如何颠倒黑白!”
漼姝缓过气,拿起水囊抿了一口,忽而低声道:“多谢三皇兄。”
三皇子微怔。
“多谢三皇兄和子晟兄长当日及时援手”
三皇子看着她苍白侧脸上那抹坚毅的线条,心中某处微微一动。他沉默片刻,才道:“份内之事。你……保重身体,朝堂之上,还有硬仗要打。”
休整结束,车队再次启程。数日后,地平线上终于出现了都城巍峨的城墙,在日光下透着庄严的气息。三皇子策马行至车旁,隔着车窗低声道:“永安,快到了。”
车内沉默了片刻,才传来漼姝依旧沙哑却清晰的声音:“嗯。三皇兄,直接入宫吧,陛下想必已等候多时了。”
皇宫崇德殿
文武百官身着朝服,依品阶分列两侧,大气不敢出。龙椅之上,文帝端坐,神色沉凝,目光扫过殿中,带着不怒自威的气势。
此时,殿门缓缓开启。漼姝在三皇子的陪同下,一步步踏入大殿。她依旧身着那身素净衣裙,脸色是掩不住的苍白,行走间虽竭力维持平稳,却难掩身形的虚弱。但她的脊背挺得笔直,宛如寒风中劲立的修竹,一双眸子平静如水,不见丝毫怯懦。行至殿中,她敛衽屈膝,恭敬行礼:“臣女漼姝,参见陛下。幸不辱命,自雍州归来复命。”
“臣女漼姝,参见陛下,幸不辱命,自雍州归来复命。”
她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回荡在安静的大殿中。
“快平身!”文帝立刻抬手,语气带着明显的疼惜,“永安,你受苦了。雍州之事,朕已悉知。你临危不乱,护佑百姓,死守城池,乃至亲身浴血,忠勇可嘉!”
“谢陛下关怀,臣女无大碍。”漼姝再次行礼,语气恭谨却并不居功,“雍州能守住,非臣女一人之功,乃是将士用命,何将军父子奋不顾身,以及凌将军、三殿下援兵及时之果。臣女只是尽了本分。”
她声音清晰而稳定,将雍州之变的经过,她略去了自身的功劳,重点描述了何家的牺牲与叛军的罪证。她的叙述没有过多渲染情绪,只是客观陈述事实,却字字千钧,。不少官员面露戚容,亦有与何家交好者,已是眼眶发红。
然而,并非所有人都为之动容。然而,就在这片悲愤的气氛中,一个声音响起:“陛下,雍王谋逆,罪证确凿,自当严惩。何将军忠勇,堪为楷模,其子殉国,亦令人扼腕。然……”此人乃是左御史大,他话锋一转,“老臣听闻,当日情形危急,郡主虽下令疏散百姓、求援、救人,但最终固守待援,致使伤亡加剧。且……郡主毕竟年幼,又是女流,亲身涉险,指挥战事,是否……稍有逾越?若当时能暂避锋芒,或可减少损失,以待王师?”
此言一出,殿内顿时有些窃窃私语。这话听着像是为国为民,实则暗指漼姝年轻冒进,不够稳重,甚至有些质疑她一个女子干涉军事的正当性。
漼姝尚未开口,另一道清越的声音已然响起,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冷嘲:“左大人此言差矣。”
众人望去,只见位列朝班的袁善见手持玉板,缓步出列。
“当日叛军骤发,围困府邸,郡主若只求自保,或可办到。然其心系百姓,第一时间组织疏散,已仁至义尽。叛军欲占城池为据点,若城门轻易失守,让叛军冲出雍州,流窜作乱,届时生灵涂炭,伤亡何止数倍?郡主临危受命,与将士同心死守五日,拖住叛军主力,方等到凌将军与三殿下援军,方能将叛贼一举擒获,未酿成更大祸患。此乃大功,何来过逾之说?莫非左大人认为,当时应开门揖盗,方为稳妥?”
袁善见语速平缓,却字字如刀,逻辑清晰,直接将左御史的质疑驳斥得体无完肤。他说完,目光似不经意地扫过跪在地上的漼姝,眼中闪过一丝极快的关切与复杂,随即又恢复了淡然。
左御史被噎得一时无言,脸色有些难看。
三皇子也出列躬身道:“父皇,儿臣赶到时,冯翊郡已岌岌可危,全赖郡主与残余守军死战不退,方能支撑到最后。郡主之勇毅果决,儿臣亲眼所见,深感敬佩。若非永安,恐儿臣与子晟赶到时,局面已不可收拾。永安非但无过,实有大功于社稷!郡主所为,皆是为国为民,并无半分私心,更无逾越。其功当赏。”
左御史仍强辩道:“陛下,老臣以为,郡主毕竟年幼,又是女子,此番涉险已是不该,若再因此获重赏,恐引人非议,以为皇家偏私……”
“左大人!”一直沉默的漼嶺再也忍不住,出列躬身,声音因压抑着愤怒而微微颤抖,“舍妹年幼失怙,陛下与娘娘垂怜,多加照拂,然我漼氏家教甚严,舍妹亦深知礼法!当日她恰逢其会,眼见忠良遭难、百姓受戮,难道要她袖手旁观,才合你口中的‘法度’与‘不该’吗?试问左大人,若当时是您在,您是选择明哲保身,还是挺身而出?!”
“执金吾,下官并非此意,只是……”
“只是什么?莫非左大人认为,只有男子才配论国事、酬忠勇?舍妹之功,陛下自有圣断!”
袁善见再次开口,语气平和却带着犀利的锋芒:“御史之忧,无非‘名不正则言不顺’。郡主当时所为,可谓‘权宜之计’,乃非常之时之行非常之事。如今叛乱已平,正当论功行赏,以安忠臣良将之心。若因区区‘男女之别’、‘年岁之疑’,便寒了功臣之心,日后边疆再起烽烟,谁还肯为朝廷效死力?”
朝堂之上,顿时争论渐起。
“够了。”文帝终于开口,声音威严,瞬间压下所有嘈杂。
他目光扫过群臣,最后落在依旧跪得笔直的漼姝身上,语气缓和了几分:“永安,你起身吧。”
“谢陛下。”漼姝依言起身,因跪得稍久,身形微晃,但立刻稳住。
文帝看着她苍白却坚毅的面容,再看向殿中那些还在窃窃私语的官员,语气陡然凌厉起来:“何家满门忠烈,几乎死绝!朕心甚痛!永安郡主,朕看着长大,她的品性,朕与皇后最清楚!尔等在此纠缠于细枝末节,苛责一个刚刚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功臣,却对逆贼之恶、忠臣之惨轻描淡写,这就是朕的肱骨之臣吗?”
帝声威严,左御史及一众附和官员顿时冷汗涔涔,跪伏在地:“臣等不敢!”
文帝冷哼一声,目光扫过漼姝,转为温和与坚定:“永安郡主漼姝,智勇双全,临危不乱,忠君爱国,功在社稷!特授监察御史之职,赐金牌一面,允其监察百官,有闻风奏事之权,直奏于朕!凡有贪腐舞弊、结党营私、怠政枉法者,无论品级,皆可稽查!望尔不负朕望,涤荡尘埃,还朝堂一个清明!”
旨意一下,满朝皆惊。监察御史权柄极重,授予一位年轻女郎,实属本朝罕见!
漼姝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翻涌的情绪,缓缓叩首,声音清晰而坚定,回荡在大殿之中:“臣,漼姝,领旨谢恩!必恪尽职守,秉公执法,以慰忠魂!”
奉命前去迎回何将军的扬候纪遵迈步出列,躬身奏道:臣有一件事起奏。何将军临终前还有嘱托。”
文帝:“他还有何心愿,只管一一道来。朕,一定成全他。”
“何将军幼女何昭君与楼氏子定亲,如今肖逆或诛或擒,前婚已破,盼能重与楼氏结缘”
文帝听罢,沉默片刻,随即颔首,语气带着一丝惋惜与体恤:“准奏。,成全何将军这份临终心愿,让何昭君能安稳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