醒来

意识像是在无尽的黑暗深海中沉浮了许久，终于循着一丝微弱的光亮，挣扎着冲破了混沌的桎梏。漼姝甫一睁眼，便觉喉咙干得像被烈火炙烤过，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细密的灼痛，连吞咽的动作都格外艰难。

她费力地掀开沉重如铅的眼皮，模糊的视线里，是熟悉的锦缎帐顶，鼻尖萦绕着清雅的熏香，却又混着一股挥之不去的苦涩药味，两种气息交织，提醒着她此刻并非身处安稳之地。破碎的记忆如潮水般涌来，城墙上的厮杀、叛军的嘶吼、那面猎猎翻飞的 “凌” 字旗…… 无数画面在脑海中冲撞，引得头痛欲裂。但此刻，所有的不适都被一种极致的渴望覆盖 —— 渴。

她试图撑着身子坐起，却发现浑身软得没有一丝力气，手臂沉重得仿佛灌了铅，连抬起的动作都异常艰难。艰难地侧过身，她瞥见床边小几上放着一盏茶水，

用尽此刻全部的气力，她缓缓伸出手，指尖勉强触碰到冰凉的杯壁，可指尖的颤抖让她根本无法稳稳握住。“哐当 ——” 清脆的碎裂声骤然响起，茶杯摔落在地，瓷片四溅。几乎帐帘被迅速掀开，一道身影快步走了进来。

来人身着素色常服，却难掩天家贵胄的雍容气度，只是眉宇间带着未加掩饰的疲惫，眼下的青黑清晰可见，唯有那双眼睛里，盛满了毫不掩饰的担忧。正是三皇子。

他一眼便锁定了床上睁着眼睛、正试图撑起身子的漼姝，目光随即落在地上碎裂的瓷片与水渍上。“念念！你醒了！” 他声音里带着难掩的惊喜，三两步便跨到床边，先是小心翼翼地避开地上的碎片，俯身仔细打量着她的脸色，见她虽苍白却有了血色，才稍稍松了口气。随即转身重新倒了一杯温热的清水，一手小心地托起她的后颈，将杯沿轻轻凑到她干裂起皮的唇边。

漼姝就着他的手，小口小口地啜饮着。温润的水流缓缓滑过焦灼的喉咙，带来久违的滋润，让她瞬间恢复了几分生机。许是渴得太久，她喝得有些急切，喉咙一阵发痒，忍不住轻微地呛咳起来。

三皇子立刻放缓了递水的动作，另一只手轻轻拍着她的后背，动作虽略显生涩，力道却格外轻柔：“慢慢喝，别急，还有呢。”

一杯水见了底，漼姝终于缓过些气力，靠回柔软的枕头上，目光也渐渐恢复了清明。她看向眼前的三皇子，声音带着刚醒的沙哑：“三皇兄…… 多谢。我睡了多久？”

“五日。” 三皇子将空杯放回桌上，眉头微微蹙起，语气里满是心疼，“你身上带伤，又力竭过度，加上连日忧心，高热反复不退，御医守了整整三日，才总算将你的热度稳住。”

五日…… 她竟昏睡了这么久。漼姝心中微惊，下意识地抬手按了按额角，只觉浑身依旧酸软。

三皇子言简意赅地说明了情况，目光却始终未曾离开她苍白的脸庞，语气带着关切：“你现在感觉如何？御医就在外间候着，我这就叫他进来为你诊脉。”

“不必劳烦御医了。” 漼姝轻轻摇头，只觉混沌的思绪渐渐清晰，那股萦绕多日的梦魇与高热带来的不适感，似乎已随着清醒褪去不少，“我只是还有些无力，并无大碍。对了，战况如何？城中百姓与将士们……”

三皇子闻言，脸上的神情沉了几分，语气也变得低沉：“叛军已尽数平定，雍王父子及其党羽，要么伏诛，要么被擒，一个也跑不了。凌不疑正在处置后续事宜，清点伤亡、安抚百姓，城中秩序正在慢慢恢复，你放心。”

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措辞，声音又低了些：“只是何将军伤势过重，没能撑过去，已经过世了。何砚被数箭穿心，苦苦熬了一日一夜， 二公子力竭战死在城头。其余受伤的将士都在接受治疗，何昭君和她弟弟并无大碍，已先回城，你不必挂心。”

说到最后，他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沉重：“何三公子的后事，已让人妥善料理安葬。等你身体好些，若想去何府看看，我陪你。”

漼姝沉默了片刻，眼底闪过一丝难掩的悲痛，却很快被她压了下去。再抬眼时，尽管脸上仍带着疲惫与虚弱，眼神却已恢复了往日的冷静与决断。“叛乱虽平，但雍州之事事关重大，需尽快向陛下与皇后娘娘复命，详细奏明始末。” 她声音依旧微弱，语气却异常坚定，“我明日便启程回都城。”

三皇子闻言，先是一怔，随即眉头立刻紧紧蹙起，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反对：“明日？万万不可！你伤势尚未痊愈，高烧才刚退去，身体这般虚弱，如何能承受长途跋涉？御医再三叮嘱，你必须安心静养，绝不能劳累！”

“无碍的。” 漼姝轻轻打断他，“不过是些许虚弱，路上放缓行程便是。三皇兄，雍州之乱刚平，朝中必然牵挂，消息需尽快详尽呈报。我身为亲历者，许多细节唯有当面陈情，才能说得分明。”

三皇子凝视着她苍白却倔强的脸庞，知道她一旦下定决心，便很难更改，更明白她所言句句在理。他沉吟片刻，缓缓开口：“此地的事宜大致已定，后续的详细章程，我可写书信以快马加急呈报父皇，无需你亲自奔波。但你一人上路，我绝不放心。”

他站起身，不容置喙：“我与你一同返回都城。你的安危，不容有失。”

这并非商量，而是已然定下的决定。

漼姝抬眸看向他，只见他眼中的担忧尚未完全褪去，却多了几分不容拒绝的坚定。她此刻确实虚弱，独自上路风险重重，而三皇子同行，无疑是最安全稳妥的选择。她没有理由拒绝，也确实无力再独自支撑。

沉默片刻，她微微颔首，声音轻却清晰：“那…… 便有劳三皇兄了。”

三皇子见她应允，眉头舒展了些许，点了点头：“你好生休息，养足精神。明日出发前，我会让御医再来为你诊脉。路上的一切，都交由我安排便是。”

说完，他又深深看了她一眼，目光里满是叮嘱，这才转身轻手轻脚地离去，细心地将房门缓缓掩好，生怕惊扰了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