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衣裙浸着斑驳血痕,发髻散乱得几欲垂落,唯有双眼亮得惊人,直视着身前的将军:“何将军,叛军势众,我等切不可冒进,唯有固守待援方为上策。求援信已遣人送出,此城,至少要守五日。”
何勇凝望着眼前年仅十八的永安郡主,素来刚毅的眉眼间泛起几分肃然。眼前人虽为女子,却在兵临城下之际不见半分慌乱,言谈间条理分明,竟让他这位久经沙场的老将心生敬佩:“郡主临危不乱,指挥有度,臣,心服口服!”
军令既下,她即刻调度部署:命人搬来木箱、断木堆砌路障,借街巷地势层层设阻,又令弓弩手抢占城楼制高点,每一处安排都精准狠辣,只为最大限度拖延叛军夺门的步伐。
“都给我守住!援军必定会到!” 她的声音清亮如裂玉,穿透漫天喊杀声,落在每一个将士耳中,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硬生生稳住了摇摇欲坠的军心。
叛军如决堤洪水般汹涌而至,一波未平一波又起。城楼上的箭矢很快耗尽,将士们便提着刀枪扑上去短兵相接。漼姝紧握着染透鲜血的长剑,手臂早已酸麻得失去知觉,身边的护卫一个个倒下,尸体堆叠在城墙之上。何昭君也褪去了往日娇蛮,捡起地上的弯刀,与她背靠着背并肩作战,曾经灵动的眼眸里,此刻只剩下破釜沉舟的决绝。
接下来的五日,叛军不分昼夜地攻城,箭矢密如骤雨,将城墙射得千疮百孔,多处墙体已出现裂痕。粮草日渐短缺,将士们疲惫得连抬手都需咬牙坚持,可漼姝始终站在城墙最前线,铠甲上的血污结了又凝,却从未后退半步,与士兵们同食同宿,同扛这生死存亡的重压。
第五日黄昏,残阳将落之际,叛军发起了最猛烈的攻势。何勇身上已添了数道深可见骨的伤口,甲胄被血浸透,却仍拄着长枪屹立在城头,嘶哑着嗓子指挥作战。
“城门快守不住了!全军听令,死战到底!” 老将军的呐喊里满是血丝,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却依旧带着撼人的力量。
战场上,血与铁锈的腥气浓得化不开,混杂着泥土被践踏后翻涌的腐味,沉甸甸压在每个人心头。残阳像一摊泼洒的浓血,将天际的云霞与城下尸骸遍野的荒原,染成同一种令人绝望的赭红。
何家军的黑旗歪斜地插在尸堆里,旗面早已被撕裂,如破布般耷拉着,再扬不起往日的威风。伤兵的呻吟断断续续,比呼啸的风声更显凄凉,一点点啃噬着残存的士气。
厮杀声渐渐微弱,可绝望的气息却愈发浓重。漼姝立在城头,铠甲上的血痂层层叠叠,发髻散得彻底,原本清丽的脸庞沾满了烟尘与血污,唯有一双眼睛,还透着不肯认输的光。
肖世子骑着高头大马,在阵前狰狞大笑,声音传遍战场:“漼姝!何昭君!负隅顽抗不过是自寻死路!若现在开门投降,本世子或可饶你们全尸!”
漼姝反手从身边士兵手中夺过弓箭,拉满弓弦,一箭射翻一个即将爬上城头的叛军,朗声道回骂:“乱臣贼子,也配与我谈条件?今日只要我漼姝还有一口气在,尔等便休想踏过这城门一步!”
可兵力悬殊终究是无法逾越的鸿沟。身边的将士一个个倒下,最后一支箭矢也已射出,城墙之上,目之所及皆是叛军的旗帜。漼姝的手臂被敌刃划伤,鲜血顺着小臂流下,浸透了护腕,她浑身力气几乎耗尽,全靠着一股 “不能输” 的信念勉强支撑着不倒。
“守住!援军一定能到!” 她再次开口,声音已有些发颤,却依旧清亮,像是在给自己打气,也在给剩下的将士们鼓劲。
叛军的猛攻再次袭来,城门在一次次撞击下摇摇欲坠,就在众人以为必死无疑之际,远方忽然传来震天的马蹄声,伴着嘹亮的冲锋号角,如惊雷般劈开了战场的死寂!
“是援军!看那旗帜,是凌不疑将军的‘凌’字旗!” 城楼上,一个幸存的士兵突然哭喊出声,声音里满是劫后余生的狂喜。
凌不疑一马当先,银枪所向之处,叛军纷纷倒地,紧随其后的,还有恰在邻县处理公务、闻讯即刻赶来的三皇子及其部属。三皇子迅速调度兵力,指挥部队从侧翼包抄,与凌不疑的人马形成合围,将叛军牢牢困在城下。
肖世子见状大惊失色,慌忙想要组织兵力抵抗,可叛军早已军心涣散,在两路援军的夹击下,阵脚瞬间崩塌。
文子端勒住马缰,目光穿过混乱的战场,精准锁定了城楼上那个摇摇欲坠却依旧挺立的身影,眼底翻涌的心疼再也无法掩饰,几乎要冲破眼底。
叛军在援军的铁蹄下节节败退,凌不疑所率部队的攻势如利刃劈竹,将溃散的残部逐一分割、剿杀,利落得不留一丝喘息余地。那面绣着遒劲 “凌” 字的战旗,在硝烟中猎猎翻飞,当这面熟悉的图腾撞入漼姝眼帘时,她紧绷了五日的心弦骤然断裂 —— 连日来强撑的意志如退潮般瞬间消散,胸口一阵剧烈翻涌,腥甜的血气冲破喉间,一口殷红溅落在染满尘埃与血污的甲胄上。
眼前的厮杀声、金铁交鸣声渐渐模糊,天地开始旋转、变暗,身体像被抽去所有力气,软软地向后倒去。意识沉入黑暗的前一秒,耳畔似乎穿透了所有喧嚣,传来三皇子带着明显颤音的急切呼喊,一声 “念念!”
……
高热像烧红的烙铁,裹着滚烫的浪潮,一下下碾过她的四肢百骸,将意识搅成混沌的浆糊。漼姝陷在锦被里,呼吸粗重灼热,每一次吐息都带着烫人的温度,可身体却本能地往被褥深处缩
昏沉间,漼姝仿佛又回到了小时候,鼻尖似乎还萦绕着桂花糕的甜香,案上烛火跳动的暖光还在眼前晃,可下一秒,母亲的脸便撞进视野里。那双总含着笑意的眼睛,此刻凝着化不开的凝重,温柔的手带着薄汗,攥着她和兄长的手腕,几乎是踉跄着将他们塞进后院的地窖。粗糙的木板门 “哐当” 合上,隔绝了最后一丝光亮,也隔绝了母亲眼底的泪光。
“嶺儿,听话。” 母亲的声音隔着门板传来,尾音藏着一丝极轻的颤,却硬撑着沉稳,,“无论听见什么,都别出声,别出来 —— 护住妹妹,好不好?”
话音刚落,地窖外的世界便炸开了。
兵刃相撞的脆响、人濒死的惨叫、木头被烧得 “噼啪” 作响的爆裂声,混着冲天的火光,从木板缝隙里钻进来,将黑暗的地窖映得忽明忽暗。她死死咬住嘴唇,把哭声咽进喉咙里,小小的身子却抖得像风中的枯叶,指甲深深掐进兄长的衣袖。兄长将她紧紧护在怀里,可她还是听得清清楚楚 —— 母亲拔剑时衣袂划破空气的锐响,她呵斥叛军时满是傲骨的怒喝,那声音里藏着玉石俱焚的决绝,一点点撞碎她年幼的胆魄。
然后,是死一般的寂静。
静得能听见彼此的心跳,能听见外面风卷着血腥气吹过的声音。当他们终于敢推开那扇吱呀作响的门,入眼的是满地横七竖八的尸体,暗红的血顺着青石板的缝隙往下淌,汇成小小的溪流。而城墙之上,几个人头被粗绳系着,在风里晃来晃去,发丝凌乱,面目模糊 —— 她认得其中一个人的衣袍,常给她吃糖的霍家二兄;还有一个,那熟悉的发簪,是母亲昨日还戴着的……
“冷……”
寒意猛地攫住了她,和当年地窖里的冷一模一样,裹着无边的恐惧与孤独,将她往黑暗里拖。漼姝在梦魇里呓语,声音细得像要断了的线,“阿母…… 阿兄…… 我冷……” 滚烫的泪从眼角滑下来,砸在枕巾上,晕开一小片湿痕,眉头却蹙得更紧,仿佛还在承受着当年恐惧。
床榻边,御医的手指搭在她腕间,指腹感受着那紊乱虚弱的脉象,脸色一寸寸沉下去,连呼吸都放得极轻。三皇子立在一旁,墨色的眉拧成了川字,目光落在她苍白得近乎透明的脸上,眼底的焦灼像要溢出来,连握着的拳都泛了白。
他眼底翻涌的情绪复杂难辨,最浓烈的是那化不开的后怕。那日城破在即的危急关头,他每策马奔近一分,心便往下沉一分,脑海里不受控制地闪过无数可怕的画面:若他再晚一步,若援军迟了片刻,他推开城门时,看到的会不会是她冰冷的尸身
一想到这里,他攥紧的手骨节泛白,连呼吸都滞了半分 —— 他不敢想,也不能想。他答应过漼嶺,要护她妹妹周全,若真让漼姝折在那场战乱里,他便是失信于人,便是此生都无法原谅的过错。
门外,何昭君牵着弟弟的手,衣角还沾着未洗去的血污,却执意不肯离开。她踮着脚往屋里望,眼里满是焦急。弟弟拉了拉她的衣袖,小声劝她去休息,她却只是轻轻摇头,声音带着后怕:“我得在这等着,等她醒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