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过了数日,到了一年中春光最明媚的时分,国子监有个儒生忽向皇帝进献了几枚陈旧的书简,上有谶语,意思仿佛是‘东方有祟,将应者,至灵也’。
文帝十分重视,立刻召集几名心腹臣子一番探讨后,得出结论——祟字乃山顶头,应是都城东边那座涂高山,需要献祭山中生灵。
原本应该御驾亲临大肆行猎一番的,但皇帝仁慈,表示当春乃万物繁衍之时,不宜过度屠戮,于是改献猎为祭祀,向山灵奉上各种粮食谷种。儒生们自然群起歌颂,赞扬皇帝如何英明仁慈,粮食谷种本就比猎物更为圣洁云云。
如此一番,皇帝便带着后妃和少的可怜的宗室,再点上一堆官员一同前往涂高山献祭。
见漼姝大病初愈总闷在屋里,漼嶺执意要带她出去散心,漼姝只好应下。车行大半日,终于到了涂高山。
他们到的不算晚,此时山脚下已是遍地人踪马蹄。远远望去,以正中间那座最醒目的玄色镶边的朱红金顶大帐为轴心,四面铺开的各色私帐,蔓延开去足有好几里地。
漼嶺穿戴整齐官袍就赶赴御帐处,漼姝则留在原处,跟着响亮的锣鼓声行跪拜叩首并祝祷之礼,足足闹腾了一上午才算完。
大概是贫血的缘故,漼姝撑着发晕的脑袋在帐中休息片刻,出来时碰到万萋萋等人,万萋萋见了她,立马快步上前拉住她的手,笑着说班侯在后山设了骑马射箭的场地,硬要拉她同去。路上万萋萋变着法儿说些俏皮话哄她,漼姝却只是噙着一丝极淡的笑,模样仍带着几分病后的轻浅倦怠。
众人刚踏入射骑场地,便见五公主已站在场子中央张罗,声音清亮地提议设赌助兴。她抬手招过侍女,让其捧上鼓鼓囊囊的荷包与银锭当彩头,又转向周遭女眷笑着煽动:“都来猜猜,今日哪位公子能夺射技头筹?猜中的,本公主必有重重赏!”
漼姝坐在观礼台上,看着校场上骑士们纵马骑射,箭矢破空,引来周遭阵阵喝彩。她却只觉得意兴阑珊,同万萋萋说了句“我先去别处走走”,便起身离席。刚行至转角,便与袁善见撞了个正着。他今日一身月白色锦袍,领口与袖口绣有银灰色暗纹,腰间深蓝色玉带雕着细巧云纹,玉簪束发,鬓边几缕发丝轻垂,清隽模样自带几分疏离贵气。
袁善见眸光微动,迅速敛去眼底一闪而过的情绪,上前一步,依礼微微颔首,声音温和:“郡主安好。”
漼姝停下脚步,唇边弯起一抹得体的浅笑,算是还礼:“多谢袁公子关心。”
袁善见的目光在她尚欠血色的脸上停留了一瞬,:“郡主前些时日凤体违和,今日见气色尚可,想必是大安了?秋日风凉,还需仔细些。”
“袁公子,我有些累了,想一个人走走”漼姝轻声说道。
见袁善见唇瓣微动,似还要开口挽留 漼姝眼底闪过一丝狡黠的光芒,反而停下脚步,深吸一口气,将声音扬得清亮,清晰地响彻在这片区域:
“袁公子!”
这一声,恰似在平静的湖面投下一颗石子。周遭那些本就悄悄留意着这位京城第一才子的小女娘们,闻声先是一静,随即如同得了特赦令般,立刻从四面八方围拢过来,眨眼间便将那月白色的身影裹在了中心。
莺声燕语瞬间将袁善见淹没。他措手不及,想要脱身,却被热情的女娘们围得水泄不通,只能勉强维持着风度,一一应对,额角几乎要渗出细汗。
漼姝站在外围,眼见计谋,唇角弯起一抹得逞的弧度,她忙趁着这片喧闹,提着裙摆,悄无声息地向后退了几步,旋即利落转身。
只留下被围在万紫千红中的袁公子,手忙脚乱,焦头烂额,目光徒劳地试图穿过人群追寻那个溜走的身影,最终只得化作一声无奈的低叹。
喧闹的人声被甩在身后,漼姝径直走向马厩最里间,一匹枣红马听见脚步声,亲昵地探出头来蹭她的掌心,她利落地解开缰绳,翻身上马拉紧缰绳。
“郡主!”袁善见好不容易脱身追来,却见马长嘶一声,四蹄腾空,载着那道纤细身影如离弦之箭般冲出了马场。
几位女娘还在与他攀谈,他望着消失在林间的马,最终只是默默握紧了手中的羽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