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辆安车看着高大厚重,谁知行驶起来却十分快捷灵活,前面车驾位置就有人敲车壁,只听梁邱起道:“女公子,郡主,别院到了。”
少商双脚落地回身一看,只见一片白墙黛瓦的院落,墙高院深,檐下飞凤瓦楞雕兽,尤其是朱红大门上那两枚沉重的紫金兽首门环上,还镶有四颗绿莹莹的翠玉充做兽目。
进门放目而去,只见高栋长梁,屋阔顶敞,虽不见如何富贵,但处处气派雍容。
少商和漼姝被婢女们领入一处精致客居,随即被服侍着梳洗更衣。
等二人打扮停当时天色已黑,很快被引至一侧厅堂。
男人更衣收拾总比女子快,她们踏进去时,只见上首左右两边已各坐了凌不疑和皇甫仪,其下两边各设座位席面,袁慎站在一盏半人高的巨大落地连枝灯前,灯火辉煌,身着银丝织锦的宝蓝色曲裾,公子长身玉立,若非脸色太臭,当真如春闺梦里的郎君般。
几人很快落座,食案上菜肴颇为丰富,嫩炙松鸡,清炖豚骨汤,酰酱烤河鱼,另有初春山中刚采下来的蔬果做成的菜肴两碟,甚至还有米酒一壶。侍婢斟酒后,众人举杯同祝。
凌不疑神色淡然:“愿战乱消弭,风调雨顺。”
皇甫仪颇有几分伤感:“愿岁月不悔,往日不哀。”
用膳时众人无话。
皇甫仪没怎么吃,始终一卮接着一卮的饮酒。
待众人吃得六七分饱时,皇甫仪开始感慨:“二十余年了!自我遭戾帝加害,不得已离家游历天下,已是二十余年了!”
皇甫仪酒意上涌,目光落到少商身上,忽道:“程娘子,我今日倚老卖老,随你叔母叫你声少商可好?”
大概因为也喝了几杯米酒的缘故,少商顶着红扑扑的脸蛋,欣然允诺。
皇甫仪借着几分薄醉,大声道:“相逢即有缘。今日我就与你们讲一个故事。记住,这只是故事啊!不许扯到旁人身上去啊!”
“许多年前,那时末帝还在,戾帝尚未篡位,在某地有位世家公子……”皇甫仪醉眼惺忪,说起来,“他虽父亲早亡,但因自小才具出众,十分得叔伯看重。无论族中,学堂,还是州郡,俱是名声斐然,处处受人吹捧。这位公子有个自幼定亲的未婚妻,可惜,他总觉得这未婚妻配不上自己……“
”而她这一等,就是七年”皇甫仪语气低落,默默叙述着这段往事。
漼姝冷笑一声:“好个七年!七年于一个男儿而言,是闯龙潭虎穴寻找复仇的七年”她突然拔高声音,目光灼灼地盯着皇甫仪,字句都带着锋棱,“可夫子倒是说说,女子七年要抵多少刀风剑雨?这七年,哪一日不是在刀尖上熬着?这般好的女子,值得有人把她捧在手心护着,而不是让她在苦水里泡足七年,夫子,说是不是。”
程少商也开口:" 夫子恕我直言,那公子,就不该让未婚妻痴等!"
素来沉默寡言的凌不疑此时开口,道:“天若无道,人就该遵循天命;天若有道,自不会让有情人分离!”
此话一出,厅堂内众人皆惊。如果这话是个饱经沧桑的老人或庸碌无能之人所说,那是一点都不奇怪,可凌不疑这样上天入海无所不能的青年权臣,正该是意气风发的时候,居然会说出这样听天由命的话,真是奇哉怪哉。
全场只有少商轻拍数掌,热情的称赞:“凌大人说的好!”
不过剩余几人显然都听出女孩这话全是发自肺腑。皇甫仪捻须苦笑摇头,凌不疑不知想到了什么,居然侧头轻笑起来。
袁慎看向漼姝道:“郡主,倘若何公子遇上这事,你等他还是不等?”
漼姝心里已将这货正正反反抽了十八个嘴巴,以为他改了,结果说话还是这么刻薄,假笑道:“袁公子,倘若你遇上这种祸事,要不要人家等你?”
袁慎挑眉道:“我先问你的。”
“袁公子这话问得多余。若那男子真把我放在心上,就不会让我等七年;若他连这点分寸都没有,我又何必耗这七年?真心爱你人,不会让你等这么久。”
袁善见眼底闪过一丝意外,随即又覆上惯有的清浅笑意,只挑着眉道:“倒没想到,郡主看得比谁都通透。是我这话问得唐突了。”说罢,他微微侧身,将目光移向远处。
插曲过后,皇甫仪继续道:”公子亡父,有位十分了得的护卫,承公子亡父当年恩情,自告奋勇,愿护送公子南下流亡…“
” 公子,百思不解,未婚妻苦等了他七年,为何眼看花期在望,最后却偏偏在这一件区区小事上泥古不化?“皇甫仪捧着花白的脑袋,老泪纵横。
良久,堂内寂静的针落可闻。
凌不疑开口道:“夫子,子晟有数问,不知可否一言。”
皇甫仪满面泪痕,抬起头来:“子晟但言无妨。”
“夫子适才说,公子对那些来仰慕的女娘都冷若冰霜。子晟问一句,那位公子对未婚妻是否关怀体贴?”凌不疑略略侧身相问。
皇甫仪一愣,道:“嗯……这位公子自小冷静自持,并无这等…这等殷勤…”
凌不疑继续问:“听夫子所言,这位未婚妻乃冰雪聪明之人。这位公子虽知道娶妻娶贤,可依旧暗暗惋惜未婚妻容貌平庸。夫子猜猜看未婚妻是否早已察觉?”
皇甫仪急道:“我…她…那位公子少年时虽有此意,可到后来,他感动于未婚妻的深情厚义,再无这等轻浮之想了啊?!”
少商怒道:“那未婚妻要的是公子的感动吗?所求的不过是希望心上之人也把她放在心上而已。谁知遇上个既自负又薄情的混账!”
皇甫仪语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