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日,外面下起鹅毛大雪,北地高阔寒冷,雪花落地不化,地上很快积出一片厚厚绒绒的雪毯,罩得天地间一片白茫茫。
炭盆里的银丝炭燃得正旺,将屋内烘得如同春日。漼姝斜倚在铺着白狐裘的软榻上,身上裹着件月白锦缎面的厚斗篷,领口袖口都滚着一圈蓬松的兔毛,连膝上都盖了条绣着缠枝纹的绒毯,只露出一双拢在暖炉上的手,指尖却仍透着点微凉。
“女公子,院里的雪积厚了,清儿她们几个在后头堆雪人呢,吵着要您去瞧瞧。”贴身丫鬟芡珠端着碗热腾腾的姜茶进来。
漼姝抬眼望向窗外,雕花窗棂外已是一片素白,寒风卷着雪沫子打在玻璃上,留下细碎的白痕。她摇摇头,“让她们去闹吧,你也去玩吧”
芡珠应着去了,不多时,就听见院外传来清脆的笑闹声。
院角的红梅开得正盛,那梅花在白雪的映衬下,显得格外鲜艳夺目,红得像火,白得像玉,宛如一幅绝美的画卷。
漼姝拢紧斗篷,看着那抹艳红的梅,听着雪地里的笑闹,指尖的寒意似乎又淡了些。
------
正旦到了,漼姝给部曲以及孤寡家属下放年节钱物,其实正旦更多是一种仪式性活动,敬告神灵求保佑,祭奠祖先继续求保佑,然后就是看看驱傩舞,听听外面锣鼓响亮在驱赶邪秽,再宰些牲口来搞搞迷信活动,最后自然是必不可免的家庭盛宴,因漼家人少,故两人是在宫里过的。
正旦次日,诸事皆宜,包括吵架。
漼姝来的时候,少商正在写字。她写一撇看看字帖,画一捺再看看字帖,累的额头隐隐冒汗。
“练字如做人,”漼姝握着她的手慢慢引导,墨痕从粗到细,从浓到淡,竟也有了几分模样。
笔尖在纸上划过,这次的字虽仍稚嫩,却端正了不少。
“你看这就写好了,再多练练,练字如磨性子,急不得。”
“好”
字没写一会,萧元漪身边的青苁就把程少商叫走,漼姝等了一会,见人迟迟不归,就去寻她,刚到九雅堂,萧元漪的声音。
“萧夫人,何事用上‘忤逆’二字?”一道清冷却不失威严的声音骤然响起,声音不高,却让满室的争执声都歇了。
萧元漪对上漼姝的眼,莫名一窒。平日里总端着温和笑意,此刻眉峰微蹙,那双清亮的眸子像结了冰的湖面,映得人不敢直视。
萧元漪虽心有不悦,但仍微微欠身行礼:“见过郡主。”堂内众人也纷纷跟着行礼。
漼姝微微抬手示意众人免礼,目光落在萧元漪身上,“这老媪适才说了那样悖逆之言你都不惩治,反而要对少商说这么重的话?若连姊妹间的口角都要扣上‘忤逆’的罪名,那往后程家子弟,是不是说错一句话、行错一步路,都要被冠上这等大逆不道的名头?”
萧夫人自觉怒极失言,扭过头去,默然而坐。
漼姝却已收回目光,转向仍跪着的程少商,语气缓和了些,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起来吧。是非曲直,自有公论,少商,你来说说,到底是怎么回事?”
程少商抬眸,眼中闪过一丝感激,她稳了稳心神,将事情的来龙去脉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言辞间条理清晰,不卑不亢。漼姝边听边微微点头,听完后,她神色一凛。
“好了!”萧夫人喝断,“此事到此为止!”
少商等半天,等着萧夫人发落这傅母,谁知等来了这么一句。她心中自嘲一笑,幸好今日郡主在场,绝不会让她受半分委屈。
“阿母不肯斥责你,你真当是以为,你这自作聪明的蠢媪,而是为了堂姊的脸面。”少商一字一句道,“你觉得兄长们偏心我,不必难过,这不有阿母偏心堂姊嘛。”
青苁想开口阻拦,却被漼姝制止。
“阿母适才说奴婢之错不该归到女公子身上,是这个道理,可莲房犯错,阿母就连问都没问清楚,将我拘来训上一顿,笃定必是我的错。菖蒲错了,堂姊就一点过错都没有。你说,这是为什么?因为连你都知道,阿母喜欢堂姊,所以你大可不必,为你家女公子忧心,只要有阿母在,这程家上下,谁敢欺负你家女公子”
萧夫人怒极反笑,“你这是在怨我”
“青禾。”漼姝淡淡开口。
漼姝身旁的青禾唬的一下起身,倒把众人吓了一跳,只见她几大步跨过去,一把揪起那傅母的发髻,横着将人活活拖至门口,然后臂膀用力,重重摔在门廊外。
“萧夫人瞧见了?”漼姝看向脸色铁青的萧元漪,“这才叫动手,那些不过是婢女的打闹罢了”
她转向青禾,语气冷了几分,“谁让你擅自伤人的?”
“向这位老媪道歉。”漼姝的声音没什么起伏,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威压。
青禾抿了抿唇,对着地上的傅母磕了个头:“方才是我无礼,对不住。”
傅母哪敢受,连滚带爬地躲到程姎身后,看漼姝的眼神像见了阎王,一旁的菖蒲也瑟瑟发抖。
“这种抢夺别房娘子之物想必你们以前在葛家不是没做过,想来葛家女君素来都是高拿轻放,这才养的你们习以为常。”
漼姝只觉得程少商可怜,应该获得的疼爱无法获得,应该享受的荣耀不能享受,在两个再愚蠢狭隘不过的妇人跟前长大;而那明明作恶多端的妇人的女儿却能活在阳光下,万千宠爱,精心呵护,何其不公。”
堂内静谧一片,无人出声。
过了许久,萧元漪才说道:“今日之事,我有些冲动了,嫋嫋,此事是阿母糊涂了,此事就此揭过,往后姊妹间还是要和睦相处。
程少商也原谅了,书案一事就此揭过。
随后程少商和漼姝回了房间
“今日多谢念念阿姊好生威风”
“嫋嫋,下次不必委屈自己,你还有我”
“好”